雨下了一整夜。
沈砚没有走。他靠着402门对面的墙壁坐着,膝盖蜷起来,胳膊搭在上面,像一只被遗弃在楼道里的流浪动物。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到后来大概是灯泡烧了,彻底暗了下去。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一小片,落在他脚边,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蜷缩的轮廓。
他的手机震了很多次,阿东打来的,公司打来的,还有一个是他母亲。他没有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地上。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坐在这里更重要,没有一场会议比等一扇门打开更紧急。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到门里传来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走到玄关,在门后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长到他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但脚步声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就坐在门外,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楼下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绵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他听到门里面的人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脚步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只手,穿过门板,抚过了他的心脏。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跟我回家,想说我会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苍白而可笑。对不起什么?回家回哪个家?改什么?他连自己错在哪里都说不清楚,或者说,他错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道歉。
最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姜念,橘子很酸。”
门后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哽咽。那声音很短,短到像是幻觉,但沈砚听清楚了。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你走吧,沈砚。”姜念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鼻音,沙沙的,像是哭过之后那种特有的喑哑,“你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没有浪费时间。”沈砚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那你是在做什么?”姜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了下去,大概是想到了隔壁邻居,也想到了现在的时辰。她压低声音的时候,那种沙哑的感觉更重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么都抚不平,“你坐在我家门口,淋着雨,不吃饭不睡觉,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爱过我?还是证明你现在后悔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上来。
“你知道吗,沈砚。”姜念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等你开门回家等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有时候你回来得早,我高兴得像捡了钱一样,恨不得把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给你听。有时候你回来得晚,我就坐在沙发上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洗澡了,连我叫你一声你都听不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后来我不等了。我把沙发的方向调了一下,面朝电视,不面朝玄关。我不看你什么时候回来,不听了,不想了。我想这样就好了,我就不会难过了。”
“可是没用的。”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不管我把沙发朝向哪里,你把不把这里当家,你回不回来,我都——”
她停住了。
沈砚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铁皮贴着皮肤,温度低得刺骨。他的眼眶很热,热到发烫,有液体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滚烫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低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都知道。”
姜念在门那边彻底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啜泣,是再也憋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哭。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大概已经蹲在了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沈砚闭上眼睛,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缝里继续往外涌,止都止不住。他用沾着橘子汁水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什么用都没有,新的眼泪马上就把旧的覆盖了。
他想推门进去,抱住她,告诉她别哭了,什么都不用怕,有他在。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因为他不确定——他的拥抱还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他的“有我在”还值不值得她相信。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门那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最后归于沉寂。他听到了她站起来的声音,脚步慢慢走远,卧室的门开了又关。
沈砚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冲刷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他没有哭出声,但脸上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