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经过客厅,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沈砚感觉到门板微微震动了一下,是他的后背靠着的那一面,被人从里面轻轻触碰了。不是推门,只是靠上来,和他隔着同一扇门,背对背地站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但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三年的沉默,三年的忽略,三年的失望,还有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碎了的承诺。这些东西比钢铁还硬,比城墙还厚,不是一扇薄薄的门板能比拟的。
“你还在吗?”姜念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稠,还有一些不确定。
“在。”沈砚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干涩得像砂纸。
门那边沉默了。
沈砚把手里的粥举到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粥到了,门把手上挂着,我帮你拿下来了。还温着,你先吃。”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然后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而缓慢。门开了一道缝,大概只有一拳宽,姜念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里。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皮红红的,像是被水泡过,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有些干裂。她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她没有把门开大,也没有接那碗粥,只是从门缝里看着他。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水,看不清楚底下到底是什么。
沈砚端着粥的手停在半空中,门缝里她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那种模糊感没有消失,他知道那不是眼睛的问题。
“你哭了。”姜念说,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心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你的体温偏高了。
“嗯。”沈砚没有否认。
“沈砚也会哭的。”姜念说,这话不像是在对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与认知相悖的事情。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流泪。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情绪不外露的,像一座山,无论风吹雨打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不是铁打的。”沈砚说,声音低低的,“我以前觉得我是,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在乎。公司离了我能转,家里离了我能过,你离了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离了我,应该也能活得很好。”
“那你现在觉得呢?”姜念问。
“我觉得我错了。”沈砚把粥放在了玄关的矮柜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门框,没有缩回,就那样搭在那里,“你离了我,确实能活得很好。但我离了你,过得不好。”
姜念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留给沈砚一个侧脸。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在微微发抖,鼻翼轻轻翕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快要消退的红印,大概是睡觉时压出来的。
“你先进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站在走廊上像什么样子。”
门开大了。
沈砚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干瘪的橘子和散落的橘皮,握在手心里,然后跟着她走了进去。玄关很窄,鞋柜上摆着两双女鞋和一双男士拖鞋。那双男士拖鞋是深蓝色的,看上去是新的,标签还没拆,尴尬地摆在最里面,像是买错了又懒得退货的那种存在。
沈砚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有说什么,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浅色的木纹砖,踩上去冰凉冰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
苏晚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有一张奶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扔着两个靠枕和一床叠了一半的薄毯。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电视柜上有一排多肉植物,胖乎乎的,长势喜人。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姜念的,也有苏晚的,风吹过来,衣摆轻轻飘动,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厨房很小,但东西很全,灶台上有一口没来得及洗的锅,旁边放着半碗剩粥。沈砚注意到那碗粥和他手里这碗是同一个粥铺的,包装袋一模一样,说明姜念昨天也喝了这个牌子的粥。
她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喝粥,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开始。她不需要他了,这个事实像一把钝刀,不是一刀致命,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
姜念走到沙发边,拿起薄毯叠了几下,放在靠背上,然后在沙发的一头坐了下来。她没有招呼沈砚坐下,也没有问他喝不喝水,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砚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握着那几瓣干瘪的橘皮和那个被遗忘的橘子。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房子,忽然觉得这里比他那套两百平的房子更像个家。不是因为装修多好,不是因为地段多贵,是因为这里有人等,有人哭,有人在意,有人会因为在门口坐了一夜的人而红了眼眶。
而这些,他曾经都有,只是他亲手弄丢了。
他把橘皮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洗了手,然后走到沙发前,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不是沙发,是那个姜念以前经常坐的、搬来搬去的小板凳。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茶几,姿势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挪。
他要把自己放在她曾经待过的位置上,看一看她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姜念。”他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认真到像是在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但又比看任何合同都更郑重,“我们好好谈一谈。不谈过去,不谈谁对谁错,就谈现在,谈以后。你愿意听吗?”
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里,沈砚看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期待,而是犹豫。真正的犹豫,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清,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茫然。
“你说。”姜念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小,小到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