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把那条银手链戴上了。细链子贴着她的手腕,星星吊坠落在腕骨上方,凉丝丝的,像一小片冬天的雪。她低头看了两回,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坠子,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目光就又落回了茶几上那几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电梯,”姜念忽然说,声音里那点暖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我见过这个装潢,不是你们公司。”
沈砚抬眼看她。姜念已经拿起那张电梯合影凑近了看,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那个伪造的水印。“银灰色的金属面板,灯带嵌在扶手下面,右上角还有一个圆形的摄像头。”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日期也没有署名,“这种装潢,我去年秋天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几息,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薇请我喝咖啡那次。”姜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破了一颗冰透了的葡萄,“去年十月,她约我在国贸那家西餐厅见面,说是有事要跟我聊。我等她的时候下了一层洗手间,电梯就是这种装潢。”
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林薇约姜念见面这件事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林薇是他手下的项目经理,干了三年,上个月刚跳槽去了竞争公司,走的时候交接做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不愉快。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本身就有点反常。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忙。”姜念说,“说你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也待在办公室,说你们团队最近在赶一个大项目,压力很大。”她顿了顿,垂下眼皮,“我当时听到这些的时候,觉得她是在替你解释。现在想想……她为什么要专门跑来跟我说这些?”
沈砚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电梯照片重新看,照片里的他穿着灰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端着杯咖啡,低头看着身边的人。那个年轻女孩他依然叫不出名字,但照片的拍摄角度很有意思——是从电梯侧上方的位置俯拍的,像是有人站在电梯角落举着手机。画面边缘有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正是姜念说的那个摄像头。
巧合太多了。约姜念见面的地点恰好有同款电梯,恰好撞见他和一个女孩同乘,恰好拍下这个角度,恰好后期加上日期水印。如果不是那个水印的像素边缘露了破绽,这些“恰好”就会成为压垮他们婚姻的最后几块石头。
“林薇走之前,”沈砚的手指轻轻叩着茶几边缘,“把公司所有人的家庭住址、配偶联系方式、日常行程都整理过一个表,说是方便项目紧急联系。我当时没多想,批了。”
姜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只有楼下车辆驶过的声响。
“她还知道什么?”姜念终于问。
沈砚闭上眼睛想了想。林薇掌管项目进度,知道每个项目组的人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外出、什么时候有应酬。她和财务部的王总监走得很近,近到王总监上个月还替她争取过一笔额外奖金。而王总监想要他那把椅子的心思,全公司都知道。
“照片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沈砚睁开眼,“她一个人没法拿到公司所有人的行程,也没法弄到我的照片。她有人配合。”
姜念把茶几上那些照片一张张收拢起来,摞整齐,放在一边。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张照片落下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分量。“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去公司揭发她?她都已经走了。”
“去找她,”沈砚说,“当面问。”
姜念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也没有说“我陪你”,只是站起来去玄关拿了外套,回头等他。沈砚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瘦瘦的,肩膀却挺得很直,那条新戴上的银手链在玄关的灯下闪了一下。
他站起来跟她走了出去。
林薇住的地方在东边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红砖楼,楼道灯坏了两层,扶手生锈,墙面斑驳。沈砚和姜念走上四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门牌号是402,铁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门缝里塞着几份没取走的广告纸。沈砚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林薇的脸露在门缝里,先是看到了沈砚,然后是沈砚身后的姜念。她的表情变化只有一瞬间——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算准是哪一天。
“进来吧。”她退开半步,把门完全拉开。屋子里灯光昏暗,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林薇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公司的时候瘦了一圈。
沈砚和姜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林薇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倒茶,没有寒暄,只是等着他们开口。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很长一阵,最后是林薇先打破了沉默。
“照片上的水印,”她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是我加的。你发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