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家人回到老房子,开始翻找收拾我的遗物,筹备葬礼要用的一应物件。
  我飘荡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他们翻动属于我的东西。
  一只旧木箱被拖拽出来,箱底哗啦一声,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硬壳日记本滚落出来。
  纸页长年累月被翻阅,边缘已经泛黄起卷。
  他们伸手翻开,我的文字,一行行暴露在众人眼前。
  【三月十二日,今天正式进厂上班了。书读不成也没关系,弟弟妹妹还在念书,我多熬几个夜班,多挣点钱,希望他们能好好读书,以后不用像我这样辛苦。】
  【九月五号,大弟要谈婚论嫁,彩礼还差一大截。小金库里面的钱不够,我把自己存的积蓄补上吧。只盼他成家之后,夫妻和和美美,日子过得安稳。】
  【四月初二,二弟打算出来自己创业。风险挺大的,我心里悬得慌,可年轻人总要闯一闯。但愿他诸事顺遂,少受点挫折,不要亏得太厉害。】
  【七月十七日,小妹谈恋爱了。她之前看上过一条很漂亮的首饰,一直舍不得买。我慢慢攒点钱,等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他们一页一页往下读,老房子里哭声此起彼伏。
  众人死死攥住那本日记本,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悔恨如同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可一切都晚了。
  我的葬礼十分风光。
  众人安慰着几乎要哭死过去的几人。
  “人已经走了,你们也已经尽力了。”
  “花了这么多钱,也算对得起她了。”
  “别太难过,活着的人还得好好过。”
  一声声宽慰落在耳里,像一根根针扎在小妹心上。
  她站在灵堂一侧,穿着孝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那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里,她整个人开始发抖。
  “你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
  她猛地站起身,当着满堂宾客,泪流满面,失声大喊。
  “不是的!不是这样!”
  灵堂里的哀乐还在响,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我们根本没有尽力!”
  小妹的声音尖锐得刺破了灵堂的肃穆。
  “是我们对不起姐姐!当初她要五千块化疗救命,我们一分钱都不肯给!是我们亲手逼死了她!”
  灵堂瞬间死一般寂静。
  哀乐还在放,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同情僵住了。
  “她说......什么?”
  “五千块?什么五千块?”
  小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得了癌症,来找我们借钱治病,只要五千块!我们谁都没给!”
  “我们笑她装病!我们让她在地上躺了一个半小时,连120都没打!是我们害死她的!是我们!”
  满堂宾客哗然。
  二弟站在灵堂另一侧,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死死盯住大弟。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忽然扑过去,一拳砸在大弟脸上。
  “都是你!”他嘶吼着。
  “当初小金库是你带头搞出来骗大姐的!你的婚房首付全是大姐挣出来的!”
  “当初没钱,你就不该结这个婚!”
  大弟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花圈架子,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嘴角渗着血,红着眼推搡回去。
  “凭什么全怪我?!”他揪住二弟的衣领。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创业那二十万,不也是啃着大姐的血汗钱!你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哪回不是找大姐?!”
  “那也比你强!”
  二弟挣开他的手,又是一拳。
  “你结婚、买房、生孩子,哪一样不是大姐掏的钱?!你连你媳妇的彩礼都是大姐出的!”
  “你闭嘴!”
  大弟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灵堂里桌椅被撞翻,花圈散了一地,挽联被扯下来踩在脚下。
  孝服被扯破,脸上挂了彩,两个人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不堪都撕开给对方看。
  小妹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过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喊。
  “是我们害死她的......是我们......”
  父亲和母亲瘫坐在灵位跟前,抱着我的遗像,嚎啕痛哭。
  母亲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胸口。
  “是我啊......是我让她当大姐的......是我让她让着你们的......是我害了她......”
  父亲老泪纵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我的照片,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在场的宾客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这一家人把大姐当提款机,人死了来办葬礼装样子......”
  “听清楚了没?她只要五千块就能活,他们一分没给。”
  视频很快传到了网上。
  一夜之间,全网爆火。
  “现实版樊胜美”“吸血鬼家庭”“大姐一路走好”......
  话题一个接一个冲上热搜。
  评论区从愤怒到痛骂,从痛骂到诅咒。
  “五千块,就五千块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初攥着手里的钱冷眼旁观见死不救,这一家人夜里躺在床上,到底怎么能睡得安稳,就不怕做噩梦被冤魂找上门吗?”
  “还办什么风光大葬?花再多钱摆再多排场,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戏罢了!姐姐活着的时候不肯掏半分救命钱,人死了才舍得砸钱赎罪,不过是想买自己心里的安宁,哄骗旁人觉得他们尽了亲情本分!死人已经感受不到半分,全是做给活人看的自欺欺人!”
  “祝这家人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灵堂里,哭声、骂声、扭打声混在一起。
  花圈倒了一地,挽联碎成纸条,香烛歪在供桌上,烟灰撒得到处都是。
  我漂浮在灵堂上方,看着这一切。
  看他们哭,看他们打,看他们互相撕开对方的伤口,看他们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可惜啊。
  再风光的葬礼,也换不回我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