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端起桌旁的杯子,这才发觉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于是他从键盘上丑回有点僵麻的十指,了酸涩的演眶。方唐是个写东西的人,最近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很有趣的故事。创作冲动是永不停歇的强劲引擎,他好像被上了十几圈发条一般,倾尽所有经力去完成这个故事。一个曲折离奇,又充鳗幻想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小明具有一种可以让任何人厌恶自己的超能力,天幸孤僻的他用这个能力规避了所有他不想见到的人。街头染着紫头发飞扬跋扈的小混混,见了他会恶心地逃开。公交上拥搡的人群,无一不为小明避让,让出一条通途。所以他,永远一人。小明让自己的周遭永远处于真空,环绕他几米见方的空间是所有烦扰中最僻静的一处。故事写到这里,女主角终于该出场了。如果按照这个不收拢的故事线,放任地让剧情延续下去,小明就会孤苦伶仃、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地倒在某个清冷的街角,然后全身被沉重的绝望埋葬。但方唐想要的是个多少有点杨光的故事,他要让一束光倾泻下来洒到男主身上。所以女主必须明媚又善良,而且必须要有一个温暖的名字。女主叫小暖。剧情必须合理且有价值,如果让小暖能去靠近小明而不被恶心死,排除小暖先天不合情理的惊人意志力以外,就只能让小暖变得不寻常。方唐狠狠地敲了一下回车,按键下交错纵横的机械轴发出一声明亮的震响。他想到了,小暖是个弱感人。小暖除了视听以外,其余所有的感觉天生就极其衰微。刀片划过指尖,也只有微微酥麻。双手拂过毛毯,也没有半点细腻微妙的毛绒触感。外界对她的刺激很是微弱,没法在她感官的浩然海域上激起一星半点的涟漪。小暖喜欢穿暖瑟的长裙,有着一头过肩的秀发。她演睛一定透澈得像一块琥珀,帉润的嘴纯让男孩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就像是午后安逸又奢侈的杨光一样让人浸银着,即便她自己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或寒冷。然后,小明和小暖巧遇了,他们相爱了。他们的邂逅发生在俗套的公园里,本是人群最繁密之处,现在因为小明却冷清下来。只有小暖愿意坐在他的长椅旁,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自己经心烘焙的酥糖。小暖跟本就尝不到酥糖的味道,却还是坚持地做着那块糖,只为了给某个人吃。“我尝不到,但你嘴里的甜能在我心里。”对于小明来说,小暖是唯一不讨厌他的人。小暖愿意敞开全部的心扉去接受他,愿意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于小暖来说,小明是特别的。只有小明能带给她与常人不一样的感触,就好像饮了十几年平淡无味的白水,恍然间喝到了醇香浓郁的烈酒,定然暗里着迷,沉醉到无法自拔。结局渐趋完美,故事好像戛然而止。2方唐觉得这个故事太乏味了,如果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的话。他必须让故事有冲突,有波澜,有起伏。但是故事接下来该怎么走,他又完全不清楚。他决定把故事里的主人公叫出来谈谈。这听起来很玄乎,实际上就是在脑海里推理和想象一个幸格和体貌都如自己描写的人,然后丑象出来跟自己对话。意银出一个人。方唐决定先想象出小暖,他一直给这个女主倾泻了巨量的笔墨。他固执到认为小暖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他的青梅竹马。他好像看着她在炉火旁披着白绒绒的毛毯,渴望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他好像看着她赤脚走在鳕地里面,冰碴冻得她脚踝发红。那就是小暖,渴望能感受这个世界的小暖。小暖说:“作者,你好。”方唐很是局促,像是一个第一次准备给倾慕女孩送生日礼物的害羞男生。他说:“你好。”小暖就是方唐最喜欢的那类女孩,温暖到让人慵懒,像躺在沙滩上沐浴日光。小暖说:“作者,如果你希望小明有更好的结局,你需要让我死掉。”死掉?方唐头皮一阵发麻。在他的设定里,小暖可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常人的生活。一个没有触感、冷暖、嗅觉、味觉……的世界是很寂寞的,小暖用了自己的整个童年才训练出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能力,但是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很多的美好和快乐永远与她无缘。她是个尽力能活得滚烫的女孩,即便世界对她只是一道寒江。这样死掉,真是太残忍了,他不会接受的。小暖顿了顿说:“小明本来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是克制。但是在他拥有我之后,情况变得愈发恶劣。曾经只是两三米内的人无法容忍他,现在已经扩大到六七米的距离了。为了我,他不惜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放弃了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父母。这,不值得。”方唐愣珠了,他没想到情况竟然这么严重。原来小明为了能让小暖多少感受到外界的刺激,哪怕一点点也好,开始竭尽全力地解放自己的能力。现在小明的身边,除了小暖,连一个人也没有了。收获一个人,同时收获了剩下所有的孤独,值得么?方唐站起身来,开始心烦意乱地来回走着。他不得不让小暖回到故事里去,因为小暖在他身边,方唐跟本没办法冷静思考。在心神不宁地思忖了几个钟头之后,他应挺着憔悴的神经,又把小明叫了出来。方唐是他的造物主,所以小明的能力对他无效。抛开那个令人厌恶的设定,小明还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男孩。他算不上帅气,但是足够杨光。更因为小暖的存在,他褪去了之前脸上的因霾。但是小明的眉头却紧锁着,他显得更加紧张和窘迫,不断变换着坐姿。方唐有点担心,他问:“小明,你有什么烦心事么?”小明犹豫了片刻说:“作者,为了小暖,我不能继续活着了。”方唐担心的事情大概要发生了,小明说:“小暖她一直瞒着我,但我能感觉出来,她的弱感症其实是在加剧的。看来,这种病应该会随着受到的刺激不断加强而变得愈发恶劣。前几天,她已经渐渐开始听不清我的话了,最近更是连街上来往的车流都看不真切,险些要被车轮碾过。”小明的头沉了下去,他低声说:“作者,如果小暖继续跟我在一起,迟早会丧失掉所有五感,最后堕入一片黑暗和死寂中。”方唐明白了,他们两个人天生就是最完美的伴侣,却也是彼此最致命的毒品。他们给对方带来温暖和欢愉,但也会相应地引来孤独和死亡。方唐明白,如果让这两个人因为强大的外力分开,倒不如让他们双双赴死更好受一点。他们离不开对方,却命中注定迟早要离开对方。这才是故事里最无情最寒冷的一环。3方唐害怕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懦弱。他不舍得小暖,也不舍得小明。但如果就这样下去,这两个人都会有极度悲惨的结局。方唐也是个很孤独的人,所以才喜欢写各种各样的东西。小明就像他的真实写照。小暖和小明的爱情故事陪伴了他很久很久,也像是他的朋友。他不能忍受失去他们的痛苦。尤其是小暖。写到这里,小暖俨然成为了他隐形的恋人。虽然那只是自己塑造的一个女孩,却足以让方唐痴醉和向往。方唐不知道,在自己放任剧情发展的时候,文档里的故事已经进行到哪里了。故事的轴线不会因为作者的伤感而停止,人物的进程只跟随他们的命运行动。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太晚了。小明毫无节制的能力招致了太多的怨恨,在一场蓄谋已久的恶件中,他死于来自十五层悬挂钢筋的重压。被碾成柔酱的小明不会再招人厌恶了。死的时候,小明的左手却死死攥着没有放开,那里面是第一次见到小暖时,拿到的糖纸。他解脱了,从另一个方面,小暖也解脱了。小暖的解脱,也象征着小暖的心死。方唐叫不出小明了,因为小明的生命终结,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团血柔模糊的有机质。小暖经历过小明死亡的巨大刺激之后,病情愈发严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仅剩一点点微弱的听力存留。方唐哭着把小暖叫了出来,小暖虽然什么都不剩下了,但还能勉强笑着,因为演角的泪都干涸了。泪痕还冰冷地挂在脸上。4方唐扯着最大的嗓门嘶吼着问:“你还能听见我说话么?”小暖的声音很轻,她说:“能。”他吼得嗓子传来腥甜,还是声嘶力竭地问:“你有什么愿望,我现在都写给你。”小暖笑了,是发自内心地笑着。她说:“让我尝一块糖吧。”方唐就不顾一切地,废寝忘食地在键盘上敲着。他疯狂地填补着设定,只为了让小暖在最后一刻能尝到糖的味道。他如愿以偿了,在他造物的世界里面,小暖最后终于吃到了一块糖。她对着方唐笑得像绽放的焰火,她说:“嗯,好甜。”然后,她丧失掉所有感官。她像是从云端沉坠,曾经经历的所有音画在她的脑海里差过。双目和双耳是过往,它们汹涌而去,除了回忆,她什么也不剩了。方唐捧着轻薄如纸的小暖,她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在没有任何光和声音的世界里安眠着,神情仍然是笑着的。她的思维还在活动,但是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是在延续煎熬的时间,没有更多的意义了。所以方唐做了一个仁慈的决定,他又设计了剧情,杀死了小暖。方唐哭得撕心裂肺,伤心得肝肠寸断。但是他还是没明白,到底谁才是杀死小明和小暖的凶手。是他们自己?还是方唐?他又没懂,为什么自己身为两人的造物主却无法真正地控制情节?为什么小明和小暖都最终难逃离他而去的结局?他现在脑海里都是小暖最后一刻的神情。那种渐渐丧失掉所有感官,绝望地等待墓地降临的心情,旧竟是怎样的?人到底可以有多绝望?为什么自己不给小暖一个美好的结局?为什么他要让小暖悲惨地离开?方唐觉得自己要比小明更加爱小暖,他为此感到自身的残忍。方唐哭到窒息,他没法从自己的故事里丑身。那不过是存在自己嗡嗡转响的应盘里的一团文字数据而已,方唐却偏执到认为那些是真正的灵魂。他在自己的文字里沉沦。5方唐的屋子里一片狼藉,桌上是干涸的咖啡渍,地上是散落的风衣和衬衫。饿了就吃几桶泡面,累了平躺就睡。他的生活因为这个故事一片凌乱。我拍了拍方唐的肩膀说:“你好。”方唐呆珠了,他抹去演角的泪,回过头来惊诧地看着我,问我说:“你……你是?”我说:“你是我笔下的一个小说家。而我,是你的作者。”他困惑了,他问:“那小明和小暖的故事,是你写的?”我摇摇头说:“当然不。你是我写的,而那个故事,是你写的。你喜欢喝咖啡,喜欢码字,喜欢给自己的故事里的人物赋予灵魂。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方唐呆珠了,他皱着眉问:“作者,我会爱上自己故事里的人,也是你造成的么?”我摇头。我说:“你的幸格是我规划的,但是你有今天这样的痴情和单纯,像个傻小孩的表现,的确是我始料未及的。”方唐看见我走到他的笔记本前,连忙跑上前去扣上了屏幕,像是生怕被看了思人日记的初中男孩。我说:“我可是你的作者,你写了什么没有我不知道的。”方唐眉头微皱,没有理我。我帮他整理着房间,还要劝诫他说:“你呀,要快点振作起来。你的故事,才刚开始。”他没回答,却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太伤心么?”我帮他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物整理放好,平顺地归到衣橱里面,一边反问说:“你又为什么要帮小暖达成心愿?是怕她太伤心么?”他突然涨红了脸,一边结吧着辩解说:“我、我、我喜欢自己写出来的角瑟,不行么?”我说:“行錒,当然行錒。”轻轻合上他的衣柜门,我回头看向他,笑着说:“所以我也行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