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清辞……&rdo;秦峥心头苦涩,可楚瑜心冷不肯多听。
门被推开,珠帘晃动,未见人来,先闻其声。
&ldo;爹爹!&rdo;
一抹杏黄绕过屏风,缎儿靴,蝶儿钗,玉做的骨,雪堆的颜。有女初成,若枝头杏花儿俏态娇姿,清雅可人。那杏黄缎裙裳绣了一圈柳叶纹儿,行走若清风拂柳,端是少女姿态尽显,叫人心下柔软一团。乍一看,只道是哪家杏林里出落的小仙子,就这般蹁跹跑来……
秦峥眼睛一烫,连呼吸都停着,眼中只剩下这一抹跌跌撞撞的杏黄。
真儿。
楚瑜见真儿进来,脸色一变,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掀开被子扑下床榻,一把将真儿抱在怀里。颤抖着双手,将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膛……
怀里的孩子方才还似蝴蝶蹁跹,此刻仿佛是一个没有灵气的小木雕般愣住,瑟缩在楚瑜怀里一动不动。
尽管楚瑜动作很快,可她还是看到了……
清清楚楚看到了屋中那个人。
&ldo;大爹爹……&rdo;
第48章
撩动的珠帘晃出清脆的响声,这一句&ldo;大爹爹&rdo;轻如浮絮,除了楚瑜谁都未曾听见。
楚瑜手臂紧了紧,将真儿死死搂在怀中。
秦峥缓缓蹲下身去,看着楚瑜怀里的真儿。当年走的时候,尚且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一晃四年,如那雨后初成的苗苗,蹿出个让人惊讶的模样。
这是他的女儿,他和清辞的女儿。
&ldo;真儿……&rdo;秦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楚瑜猛地摇头,愈发搂得紧了几分。他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了秦峥,只留下了真儿。这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孩子,谁都不可以抢走。
一双小手推开了楚瑜,真儿钻出个小脑袋,摇了摇:&ldo;爹爹,抱痛了。&rdo;
楚瑜一怔,赶紧松开几分。
借着这几分松懈,真儿赶紧挣开了楚瑜的怀抱,吐着小舌头夸张地喘了几口气。
楚瑜怀中一空,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险些稳不住身子:&ldo;真儿回来……&rdo;
真儿歪着小脑袋看了眼楚瑜,下一刻裙角随着她的转身似绽放的花儿般画出个圆,缎儿靴轻轻巧巧迈了两步,停在秦峥面前。
&ldo;真儿!&rdo;秦峥双眸一亮,满是激动。
真儿扬起小脸,粉雕玉琢的一张脸七分肖似楚瑜,其余三分尽在一双桃花眼,倒是同秦峥一模一样。未有楚瑜一双凤眸清冷妩媚,却是格外娇俏过人。
真儿弯腰福了一福,道:&ldo;不知这位大人在,方才多有失礼。&rdo;
秦峥一怔,眼中的光彩似渐渐淡去,他张了张嘴,艰难道:&ldo;真儿……我、我是你大爹爹……&rdo;
真儿轻轻挑了挑秀气的眉梢,与楚瑜当年如出一辙般的姿态,不紧不慢道:&ldo;大爹爹?我爹爹是户部尚书,我大伯是君后,大伯父是今上,我怎的不记得还有个大爹爹?&rdo;
秦峥双眸骤然一缩,伸出的手僵住。
真儿的声音尚且还带着孩子的稚嫩甜美,说起话来软软糯糯,柔如雪絮,可字字句句落在秦峥心底如锋利的针尖捅了个千疮百孔,不过短短一瞬,就已是疼得满头冷汗,面色煞白。
真儿一双桃花眼弯了弯,如盛满了闪烁繁星,甜甜软软道:&ldo;真儿是我闺中辱名,唯有家里人才这般唤我,大人叫起来实在不合适。小女姓楚名婳,如今是,今后亦是。&rdo;
秦峥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眼里酸楚,喉中似哽了棉絮万千,噎得心口疼。许久,才开口艰涩道:&ldo;楚……婳……好,好名字……&rdo;他身形踉跄几下,险些跌倒,勉强稳住,低笑两声俱是难言苦涩。
真儿淡淡挪开视线,对一旁李恣道:&ldo;恣叔叔,我爹爹身子不好,劳烦您帮忙送客。&rdo;
李恣轻轻点头,推开门道:&ldo;秦将军,请吧。&rdo;
秦峥看了眼真儿,又深深看了眼楚瑜,道:&ldo;清辞,保重……&rdo;
他转身,那个纵横沙场披血带煞的将军,竟是险些被门槛给绊倒,身影落寞得好像一条狗。
一无所有,谁又不是呢。
屋子里静得几乎可以归作死寂。
楚瑜看见真儿面朝秦峥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片刻后,瘦小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他上前,扳过真儿小小的身子。
小姑娘早已是泪流满面。
&ldo;爹爹……&rdo;真儿泣不成声,一头扎进楚瑜怀里。
楚瑜轻轻抚了抚女儿头顶,低声叹息:&ldo;傻丫头。&rdo;
真儿用力摇了摇头,哽咽道:&ldo;才,才不是为了大爹爹哭……只是,有,一点难过……&rdo;
&ldo;爹爹知道。&rdo;楚瑜苦笑,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ldo;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rdo;真儿越哭越大声,断断续续道:&ldo;一会儿我就忘了,一会儿就好……&rdo;
楚瑜又何尝不心疼,可唯有此事不得两全。他竭尽全力想要给真儿最好的,却明白有些空缺,除了秦峥竟是谁都无法弥补。
&ldo;真儿只要爹爹……&rdo;
真儿哭累了,小猫一样缩在楚瑜怀里,带着鼻音闷闷道。
楚瑜点了点头,握住真儿小手,勉力笑了笑:&ldo;爹爹也……只要真儿。&rdo;
※
镇北侯府的宅子荒废多年,里面野糙长了两尺高,曾悬在大门前的红纱灯笼落在院子里,被风霜雨雪褪了色,苍白的笼骨塌了大半,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几颗树长得四仰八叉,张狂地伸着枝桠,里面窝藏了不知多少野飞禽。
丹虞蹲在院子里拔糙,手心都染了一层糙汁,他用袖子抹了把头上的汗,被濡湿的额发掀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一旁隔了张小案,上面摆了一壶温茶,干活累了他便停下倒杯茶,一边喝一边等秦峥回家。
打从昨个儿夜里,秦峥就未曾回来。丹虞琢磨着,许是宫宴里喝醉了,就耽搁在哪里了。今个儿怎么说也该回来了才是,谁知这一等就等到了日暮黄昏时……
丹虞看着被清理得像模像样的院子,颇有成就感地甩了甩袖子,提溜了俩食盒往隔壁院子里去。秦家老太太和姑娘都已经接回来住了,在丹虞眼里,老太太孙氏寡言得很,打从被接回来起就每天在自己房里礼佛。秦家姑娘模样长得美,说话也客气和善,都不难相处。
送了饭过去,丹虞刚从院子里出来,就瞧见远远一道挺秀高挑的身影,玄袍无纹,简带束腰,长发梳起,只是走路有些摇摇晃晃。
&ldo;哥!&rdo;丹虞瞧见来人,高兴的迎上去,还未走进就闻见一股熏人的酒气。
秦峥指尖还勾了个长嘴儿酒壶,闻言点了点头:&ldo;丹虞,怎么还没歇下?&rdo;
丹虞皱了皱鼻尖,嘟囔道:&ldo;怎么又喝酒了,说了多少次酗酒伤身。&rdo;
秦峥伸手摸了摸他脑袋:&ldo;不妨事,没喝多。&rdo;
&ldo;净会骗人。&rdo;丹虞挣出自己的脑袋,道:&ldo;哥,你去哪了?&rdo;
秦峥越过丹虞肩头,看向后面的院子:&ldo;娘和妹妹怎么样了?&rdo;
丹虞抓了抓头,道:&ldo;都挺好的,方才送了饭过去,估计用完就该歇下了。哥要去看看吗?&rdo;
秦峥顿了顿道:&ldo;既然快歇了,那就算了,等明早吧。&rdo;
&ldo;瑶姐姐她夫家那边……&rdo;丹虞欲言又止,他倒是听闻了一些事情。
秦峥骤然眼神冰冷,薄唇绷直:&ldo;欺负我瑶儿,不会轻饶他们。还有本家这几日送来的礼都不要收,尽数退回去。若是族里不给个说法,今后这个本家不要也罢。&rdo;
丹虞轻轻点了点头。
秦峥长叹一口气,将手搭上丹虞肩头:&ldo;这几天辛苦你了,是哥考虑不周。明天哥使人去置办东西,顺带重新招买些仆役来。&rdo;
&ldo;没事的,哥。家里人不多,这些活儿我自己都能干完,用不着费这个钱。&rdo;丹虞扯着秦峥袖子道。
秦峥歪头轻轻笑了笑:&ldo;以前都是你照顾哥,现在换哥来照顾你,今后你就是我亲弟弟,甭总想着亲力亲为,现在哥能养得起你,你就琢磨着怎么挥霍就成了。&rdo;
丹虞微微皱了下眉头,小声嘀咕道:&ldo;才不想当亲弟弟……&rdo;
秦峥勾着他的长嘴儿酒壶摇摇晃晃地正走着,也没听清丹虞说什么。他想或许丹虞说得不错,当真是有些醉了,不然怎的连眼前的景儿都花了。
&ldo;哥!&rdo;丹虞惊声喊道。
秦峥眼前一黑,不知人事。
病来如山倒,秦峥这一病倒是颇有几分来势汹汹的架势,硬是告了好几日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