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鸡鸣从柴垛后传来。
  “喔喔喔——”
  妈妈急得眼泪直掉。
  “只剩三声了!”
  “秀兰,先跟向东走,这些事等进了门再说!”
  几个婶子也围上来拉我。
  “姑娘家退婚要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向东有铁饭碗,你嫁过去吃商品粮,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男人在外头照顾个知青算啥大事,过日子还得睁只眼闭只眼。”
  粗糙的手掌抓着我的胳膊。
  旱烟味、冻白菜味和灶房飘出的猪油味混在一起,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根根掰开那些手指。
  “我说了,这婚不结。”
  李向东脸色骤然一变。
  他下意识抓住车把,指节绷得发白。
  “赵秀兰,你再说一遍?”
  “我不嫁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眼里的慌乱慢慢散去。
  “行,你继续嘴硬。”
  “从小到大,你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了十五年。”
  “我进炼钢厂那天,你在厂门口等到半夜,就为了给我送两颗煮鸡蛋。”
  “你这样的女人,舍得不嫁我?”
  大勇咧开黄牙。
  “向东,她就是欠收拾。”
  “娶回去关上门抽两鞋底,保管连哭都不敢大声。”
  二毛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农村娘们就这点本事,拿退婚吓唬人。”
  “真被男人扔下,她能当场跪地上抱裤腿。”
  爸爸气得抡起拳头。
  李向东侧身挡在二毛前面。
  “赵叔,我兄弟说话糙,理却没错。”
  “秀兰这脾气,也就我肯要。”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那两颗煮鸡蛋,是我饿了一整天省下来的。
  李向东吃完,把鸡蛋皮随手扔给我。
  苏文静说自己低血糖,他却能骑二十里去县城给她买麦乳精。
  结婚用的三十斤喜糖,他分了五斤给知青点。
  我问他凭什么。
  他说苏文静在城里吃惯了好东西,来到乡下已经够委屈。
  我熬了三个晚上缝好的枣红色围巾,也被他送到了苏文静脖子上。
  她戴着围巾站在我面前,笑着夸我针脚密。
  李向东从没问过,那是我给谁织的。
  我曾把他的每一次偏心都咽下去。
  如今那些委屈翻出来,连心口都不再疼了。
  眼看我红了眼,李向东嘴张了张,刚开口说什么时。
  “哐当”一声巨响,二八大杠轰然倒地。
  车把砸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轮歪向一边,链条脱落,红绸花滚进了鸡粪旁的泥水里。
  苏文静顺势扑倒,手掌擦过地面。
  她立刻捂住手腕尖叫。
  “向东哥,我好疼!”
  李向东连倒下的车都没看,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他捧起她的手,对着掌心那点红痕不停吹气。
  “伤着骨头没有?”
  “我带你去卫生院!”
  苏文静含着眼泪摇头。
  “我不要紧。”
  “秀兰姐一直瞪我,我心里害怕,手一抖就把车推倒了。”
  妈妈气得冲上去。
  “大家都长着眼睛,我闺女碰你了吗?”
  苏文静抖着肩膀,啜泣着到在李向东怀里。
  “婶子,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
  “我死了,也省得耽误秀兰结婚。”
  她起身就往水井边冲。
  李向东一把将她拽回怀里。
  “苏文静,你胡闹什么!”
  他吼完她,转头看向我时,眼神冷得吓人。
  “赵秀兰,你满意了?”
  我看了一眼歪掉的车轮。
  “车是她推倒的。”
  “文静受了伤,你还惦记一辆破车?”
  李向东将苏文静护到身后。
  第五声鸡鸣陡然响起。
  “喔喔喔——”
  人群瞬间躁动。
  “第五声了!”
  “车还坏了,这可咋进门?”
  李向东弯腰把链条挂回去,又用力踹正车轮。
  黑色机油沾满他的手,散出刺鼻的焦味。
  他跨上车试了两下,歪斜的前轮发出咯吱声。
  “还能骑。”
  他抬起下巴看我。
  “给文静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