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苏文静的肚子像皮球一样吹了起来。
  村里,厂里,妇联全盯着他。
  李向东不得不和苏文静领了证。
  他想保住炼钢厂的工作,便要让仓房的事看起来像一场家务纠纷。
  苏文静也答应改口,只说药量放错了。
  领证当天,两个人在登记处门口便吵了起来。
  “说好的缝纫机呢?”
  苏文静将结婚证摔在李向东脸上。
  “你家连三转一响都凑不齐,还想娶知青?”
  李向东捡起结婚证。
  “我停了大半工资,上哪儿给你弄?”
  “赵秀兰嫁人时都没要缝纫机!”
  苏文静狠狠掐住他胳膊。
  “你还有惦记着她?”
  “人家如今住基地家属院,吃细粮,穿军大衣!早就不记得你这个山沟沟的穷鬼了!”
  “我跟着你,却要给瘫老婆子端屎端尿!”
  回到李家后,李奶奶渴得嘴唇起皮。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
  “秀兰呢?”
  苏文静将药碗重重搁在炕沿。
  “赵秀兰跟野男人跑了!”
  李奶奶抬手打翻药碗。
  “你这个祸害!”
  “要不是你,我孙媳妇早进门了!”
  黑色药汁顺着炕沿往下淌。
  苏文静气得转身就走。
  李向东拦住她。
  “把地擦了。”
  “你凭啥使唤我?”
  “你嫁进来总得照顾我奶奶。”
  苏文静抓起扫帚,劈头盖脸砸向他。
  “我肚子里怀着李家的种!”
  “你敢让我干活,我就回知青点!找妇联的人过来评评理!”
  “我一个城里姑娘跟了你,怀了孩子还要替你照顾老不死的算什么事!”
  隔壁邻居听着摔盆砸碗声,纷纷摇头。
  李向东脸色铁青一片,面对挺着肚子咄咄逼人的苏文静不得不忍下来。
  厂里的处理也很快下来。
  他从技术岗调去搬废渣。
  每月工资扣去处罚和赔偿,只剩十几块钱。
  高炉旁的粉尘钻进鼻孔,一天下来,牙缝里都是黑灰。
  从前围着他的二毛和大勇躲得远远的。
  “惹了基地的人,谁还敢跟他走近?”
  “连媳妇都看不住,还算啥能耐人?”
  李向东听见后,抄起铁锹追了半个车间。
  结果又被记了一次处分。
  那天傍晚,他拖着酸疼的腿回家。
  院门大开,屋里的炕柜被翻得乱七八糟。
  苏文静不见了。
  李家的存折、粮票、布票和结婚时凑来的首饰全没了。
  连他藏在枕头里的十块私房钱,也被摸得干干净净。
  桌上只留下一张纸。
  “李向东,你这辈子也就配搬废渣。”
  李向东攥着纸冲到知青点。
  知青点早已人去屋空。
  有人说苏文静坐上早班车,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李向东跑去追,却连车尾巴都没看见。
  他空手回家时,职工房的人正站在门口。
  “你现在不是厂里的技术工人,厂里已经收回分房资格。”
  “今天就得搬走。”
  李向东挡住门。
  “我奶奶还病着!”
  “你们把人赶出去,她住哪儿?”
  对方将清单塞给他。
  “先前是看你在技术岗才宽限。”
  “如今你停工待查,谁给你担保?”
  李奶奶被裹在旧棉被里,抬上了生产队的牛车。
  寒风灌进被角,老人咳得喘不上气。
  “秀兰咋还不来?”
  “她答应给我做黏豆包。”
  李向东蹲在牛车旁,终于哭出了声。
  “奶,秀兰不要咱家了。”
  老人抬起干瘦的手,狠狠打在他脸上。
  “是你把她弄丢了!”
  李向东带老人回到村里的破屋。
  屋顶漏风,水缸结着一层薄冰。
  他不会熬药,火大了,药罐烧干两次。
  他不会换洗褥子,屋里的尿臊味越来越重。
  李奶奶的身子也一天天垮下去。
  妈妈的加急电报送到基地时,我正在夜校参加考试。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奶奶病重,临终只喊你的名字。”
  我握着电报,沉默了很久。
  周北辰替我收起课本。
  “想回去就回去。”
  “她曾经护过我。”
  “小时候村里闹饥荒,是奶奶省出自己一半的口粮让我活下来。”
  “我想送她最后一程。”
  我们连夜坐车赶回村里。
  踏进李家院门时,屋里已经响起压抑的哭声。
  李奶奶在半个时辰前咽了气。
  她的右手还伸向门口,手里攥着我以前缝的小布袋。
  李向东披麻跪在灵前。
  看见我进门,他膝行着扑过来。
  “秀兰,你回来了!”
  “奶没了,这个家也要散了!”
  他抓住我的棉鞋,哭得涕泪横流。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只要你肯留下,我啥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