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十天。
茶水间的饮水机声音很大，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水底说话。
我第一次“偶遇”周强，是早上九点十分。
他接水的时候手抖。
纸杯歪了，热水漫出来烫到手指，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弹开半步。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接了杯温水，走了。
王锐那边也没闲着。
“处决日”群里，孙浩连发三条语音催烧档。
王锐回了一句：“急什么，审计还有五天，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刘薇秒回：有道理，先把欢送会流程定死。
这就是王锐的作用。
不是阻止，是拖。
拖一天是一天，每拖一天，底档多活二十四小时，我手里的链条就多完整一分。
第十一天。
第二次偶遇。
周强又来接水，换了个时间，下午两点。
茶水间没别人。
我站在微波炉前面热饭盒，头都没抬。
“周哥，你上个月签的那笔预付款回单，备份还留着吧？”
他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水溅到地上。
我没看他，把饭盒端出来，揭了盖子，热气扑上来挡住半张脸。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没什么。”
我端着饭盒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鞋面上全是水。
同一天下午，集团来了个人。
工牌上写着“审计监察部——郑远”。
小郑，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说是例行巡检。
刘薇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工位，手机在桌子底下摁了十几秒。
王锐后来告诉我，“处决日”群里，她一口气删了二十多条消息。
但王锐的截图，比她的手指快。
每一条都在。
删得越快，越说明那些话见不得光。
小郑在办公区转了一圈，翻了几个文件柜，跟出纳室的人聊了两句。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
很专业。
第十二天。
第三次。
周强来茶水间的时间又换了，早上七点五十，比上班早十分钟。
他以为没人。
我已经在里面站了二十分钟。
这次我没绕弯子。
“周哥。”
他转身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签过的每一笔，都在我的名单上。”
我说得很慢。
“但名单有两个版本。一个给审计，一个可以删掉你。”
茶水间很安静。
饮水机都不咕噜了。
周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电子回单备份，你自己留底的那份。”
他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是恐惧到了临界点之后，身体自己给的反应。
“我要是给了你，他们会弄死我。”
“你要是不给，审计会把你跟他们一起装进去。”
我看着他。
“刘薇不会保你，孙浩不会保你，薛定坤更不会。你在那个群里排最后一个，周哥，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靠着饮水机，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沉默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黑色的，很小，指甲盖大。
“我留了三年。”他声音沙哑，“每一笔回单的PDF，按月归档。”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很轻。
但这是链条上断掉的那一截。
接上了。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第一版。”我说。
他没回话，端着空杯子走了。
——第一个破口，撕开了。
当天深夜，李丹动手了。
王锐发来消息：她去周强工位了，拷东西。
我没回复。
因为不需要。
周强的电脑上，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入职第三天，我借打印的名义用过一次周强的工位。
三十秒，装了一个后台屏幕录像程序。
不占内存，不弹窗口，录像文件自动存进一个隐藏目录，命名规则是日期加时间戳。
李丹坐在周强的椅子上，插了U盘，开始复制文件。
她不知道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只占两个像素的录制图标。
我坐在出租屋里，远程看着文件目录刷新。
十一点四十七分，新增录像文件，时长：九分十二秒。
够了。
足够看清她打开了什么，复制了什么，插的U盘品牌型号甚至序列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录像加上李丹自己在群里发的那张半成品P图、加上王锐截的全部聊天记录——
栽赃链，闭合。
第十三天，早会。
所有人坐在会议桌前，刘薇在讲本周排期，孙浩在翻手机，李丹在补口红。
门开了。
没人敲门。
薛定坤走进来。
西装，袖扣，皮鞋声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全场安静。
刘薇站起来：“薛总——”
薛定坤抬了一下手，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环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两秒。
“这个实习生，第十五天开完欢送会，报到我的办公室。”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亲自送他走。”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皮鞋声一下一下远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刘薇看了孙浩一眼，孙浩看了李丹一眼，李丹低下了头。
王锐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我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排期。
手很稳。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