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洞”三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众弟子脸上尽是艳羡,甚至有几名资深内门弟子眼神都热切起来。
然而,大殿中央,楚阳只是微微一躬。
“多谢掌门厚爱。”他声音平静,不起波澜,“只是弟子久居后山,心性已惯于那方清净。茅屋虽简,却足以安身修行。洞府之赐,弟子惶恐,恳请掌门允我……仍归旧处。”
一语既出,满殿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
拒绝了?竟有人拒绝流云洞,宁愿回到后山那间破烂茅屋?
弟子们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山那茅屋,不过是宗门分配给门外杂役弟子暂歇的简陋之所,四壁透风,顶上漏雨,除了偏僻安静,与“好”字毫不沾边。
放着灵气浓郁的流云洞不要,偏要回去住茅屋?
这楚阳莫非是筑基时伤了神魂,脑子不清醒了?
玉妙宗主也是微微一怔,深邃的目光在楚阳身上停留片刻,见少年眼神清澈,神态坦然,不似作伪,更无半分癫狂之态,他沉吟少许,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人各有志,既你心意已决,那便随你吧。只是日后若需更换,随时可来寻我。”
“谢掌门成全。”楚阳再拜,神色依旧平淡,仿佛拒绝的不是一座灵脉洞府,而是一杯无关紧要的茶水。
他转身走出大殿,将身后的窃窃私语与种种探究、不解、乃至嘲弄的目光,尽数隔绝。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整个合欢宗。
“听说了吗?楚阳师兄竟然拒绝了流云洞!”
“可不是嘛!非要回后山住那破屋子,真是奇哉怪也!”
“莫非……那茅屋有什么古怪?藏着什么前辈遗宝?或是地下有隐灵脉?”
“呸!能有什么古怪?我看就是自认进入筑基,得意忘形,故作清高!”
“或许楚师兄是念旧?不舍得离开旧居?”
种种猜测,沸沸扬扬,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楚阳对此一概不理,每日依旧如常,去讲法堂听道,去藏经阁翻阅典籍,大部分时间,则窝在后山那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茅屋里,深居简出。
这日,楚阳刚从讲法堂出来,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身绣有鼎炉云纹的锦袍,正是宗内地位尊崇的炼丹长老,火云道人。
他此刻面色不虞,一双小眼睛盯着楚阳,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楚师侄!”火云道人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你可知错?”
楚阳驻足,微微皱眉:“不知长老所指何事?”
“何事?”火云道人冷哼一声,伸手指向后山方向,
“你暴殄天物!宗门资源,岂容你如此儿戏!那后山之地,虽看似荒僻,实则地气汇聚,乃是难得的静谧之所,适宜滋养灵药、孕养丹胚!你区区一个筑基弟子,占着茅庐也就罢了,竟还拒绝宗主赐下的洞府,白白浪费那流云洞的灵脉!你可知,宗门内有多少弟子、长老,苦于没有合适的炼丹静室?”
楚阳面色不变:“长老言重了。弟子选择居所,乃是个人私事,似乎并未触犯门规。后山茅屋是宗门分配给弟子的,弟子居住于此,何来浪费之说?”
“强词夺理!”火云道人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顶得一噎,怒气更盛,
“你一个筑基弟子,懂得什么地气灵脉?那茅屋所在,正是地脉交汇的一个节点,虽不显山露水,但气息纯正,最是温和,于处理一些娇贵灵草、进行丹液前期融合有奇效!放在你手里,不过是蒙尘明珠!本长老近日正要开炉炼制一炉‘紫府灵丹’,正缺一处这样的静室作为辅炼之地!你,即刻搬离,那茅屋,本长老征用了!”
楚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但语气依旧平静:“长老欲用茅屋炼丹,弟子本不该阻拦。只是,此屋乃弟子居所,长老强行征用,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火云道人嗤笑一声,袖袍一甩,“在合欢宗,丹殿的需求,就是规矩!本长老的话,就是规矩!给你三日时间,将私人物品清理干净,否则,休怪本长老命人帮你清理!”说完,不再给楚阳分辨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个傲慢的背影。
楚阳站在原地,看着火云道人远去的方向,目光渐渐沉静下来,深处,仿佛有幽潭之水,不起波澜,却暗流涌动。
他低声自语,唯有自己能闻:“节点?你只知是节点,却不知……那是‘眼’。”
三日后,火云道人果然带着几名丹殿弟子,浩浩荡荡来到后山。
楚阳早已将个人物品收走,茅屋内空无一物,只余下泥土与草木的天然气息。
火云道人满意地点点头,指挥弟子将一座半人高的赤铜丹炉搬入茅屋中央,又布置下各种禁制符箓,将小小的茅屋守护得严严实实。
是夜,月明星稀。
后山万籁俱寂,唯有那间茅屋,隐隐透出赤红光芒,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火云道人盘坐于丹炉前,神情专注,不断打出一道道控火法诀,炉火由青转紫,熊熊燃烧。
丹炉下的地火被引动,通过他布置的阵法,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之气,以助火势,孕养丹胚。
炉火越来越旺,茅屋内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都微微扭曲。
火云道人额角见汗,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紫府灵丹的炼制已到了关键时期。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他疯狂抽取地脉之气时,丹炉正下方的地面,那看似寻常的泥土,在极致高温与某种特殊频率的地脉波动冲击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泥土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莹白光芒,最初如同沉睡的萤火,轻轻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无形之力触动,那点莹白骤然扩大!
“嗡——”
一声并非来自耳边,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低沉嗡鸣,陡然爆发!
整个茅屋,不,是整个后山区域,地面微微一震!
下一刻,无法形容的精纯灵气,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巨龙苏醒,轰然从茅屋地下喷薄而出!
灵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形成乳白色的灵雾,瞬间冲垮了火云道人布下的所有禁制,将整个茅屋淹没!
那赤铜丹炉首当其冲,被这狂暴而精纯的灵气一冲,炉身剧震,其上铭刻的符文明灭不定,炉内的紫府灵丹胚胎,在这超出认知的灵气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光华尽散,化作一撮焦黑的废渣。
火云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汹涌的灵潮掀飞出去,
狼狈地摔在屋外草丛中,道袍破损,满脸焦黑,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被乳白色灵雾彻底笼罩、仿佛仙境核心般的茅屋旧址。
灵雾翻涌,如云海蒸腾,其中心,光芒万丈,一股浩瀚、古老、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磅礴意志,缓缓苏醒。
千年沉睡,灵脉之眼,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