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阳的思绪渐渐收回……
此刻他安坐在掌门宝座上，面色看似沉静，但内心却汹涌澎湃！
殿外的山脚下，隐隐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像是巨兽压抑的咆哮，穿透护宗大阵稀薄的光晕，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正道联军，以清虚宗、万剑宗为首，缥缈峰，青云宗跟随，号称“除魔卫道”的四路大军，已然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据说领头的几位长老，须发皆张，正气凛然，口口声声要铲除这藏污纳垢、祸乱修界的邪魔巢穴。
殿内，同样不平静。
两侧站立的宗门长老、管事们，眼神各异，像暗处窥伺的毒蛇，带着审视、怀疑、嫉妒，甚至毫不掩饰的恶意，黏在他这个新任的、根基浅薄得可怜的“代理掌门”身上。
大长老司徒静垂着眼皮，手中缓慢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未消失。她身后的几人，气息沉凝，显然是早已站队于她。
内忧外患，这他妈活脱脱一个死局。
楚阳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疼。
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哎，玉妙仙子留下的，便是这摇摇欲坠的宗门，以及一部被无数人觊觎的《极乐宝鉴》。
不破不立，是时候彻底改造一下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
“诸位。”
两个字，带着一种与他年轻的美目流转的面容严重不符的沉静。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沉疴。我合欢宗立世万年，难道真要坐视道统断绝，门人星散吗？”
他顿了顿，将那份刚刚在他脑中初具雏形，甚至来不及落于纸上的计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自今日起，合欢宗，当革故鼎新，弃旧图强！”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不少人面露惊疑，也有少数支持者。
“其一，废止以采补之术为宗门核心修炼法门，倡导清修悟道，互利共赢。”
“其二，清查宗门产业，所有倚仗媚术、幻术，欺诈、敛财之事的黑暗勾当，一律取缔。”
“其三，敞开山门，凡心向正道，资质尚可者，不论其出身，皆可经考核入宗门。”
“其四，宗门资源，按贡献度重新分配，能者上，庸者下……”
一条条，一款款，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这哪里是改革？
这是要将合欢宗数百年的根基，连根拔起！
这是要自废武功！
多数好吃懒做之徒，一片反对之声！
“荒唐！”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是掌管宗门俗务的柳长老，她柳眉倒竖，
“楚阳！你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懂得什么？废除采补，我等修为从何而来？取缔产业，宗门上下数万弟子，拿什么供养？敞开山门？你是嫌我合欢宗败亡得不够快吗？！”
“圣子此言，未免太过儿戏。”另一位面容阴鸷的长老也沉声道，
“合欢宗以双修妙法立宗，此乃根本。岂能因外界几句污言秽语，就自断臂膀？改革？我看是自取灭亡吧！”
“掌门闭关前，可未曾交代过你要行此……惊世骇俗之举。”司徒兆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楚师侄，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宗门大事，非是儿戏。还需从长计议。”
楚阳静静听着，那些或激烈或阴冷的反对之声，像冰雹砸在殿内的金石地面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已经毫不掩饰地落在了他面前案几上的那枚玄铁令信上。
贪婪，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柔软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但声音出口时，却异常平稳：
“各位，请稍安勿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刮骨疗毒，我合欢宗，才是真正的亡日矣。”
他站起身，绯红的长袍曳地，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楚阳，既受掌门重托，在此危难之际，唯有挺身而出，力主革新！”
他目光如电，扫过柳长老，扫过那阴鸷长老，最后定格在司徒兆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此非商议，而是掌门谕令，不得有违。”
“阻挠改革者，便是违逆掌门，便是宗门罪人！”
声音落下，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几乎喘不过气。
司徒兆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
“报——！”
一个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掌、掌门！各位长老！外面……外面清虚山的玄诚老道，他、他让掌门立刻……立刻交出《极乐宝鉴》！，并自废修为！否则……否则便要踏平我合欢宗山门！”
自废修为！交出宗门镇宗之宝——《极乐宝鉴》！
这部被视为合欢宗至高传承，引得无数正道魔道觊觎的功法秘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楚阳身上。
柳长老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楚阳站在那里，身形在宽大的圣子袍下，显得有些单薄。
殿外的风声、隐约的呐喊声，与殿内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案几上那份他刚刚在心中构想的、还带着思维余温的《合欢宗全面改制计划书》雏形。
粗糙的纸面，冰冷的触感。
改革？洗白？从良？
外有强敌索要镇派之宝，内有长老步步紧逼。
他捏着那薄薄的、承载着他破局希望，此刻却显得如此荒谬无力的“计划”，沉默了。
……
山风呼啸，卷着殿外万千敌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楚阳独自立在合欢宗摇摇欲坠的大殿前，指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承载着他破局全部希望，此刻却显得如此荒谬无力的“计划”。
远方，万剑宗的剑阵寒光凛冽，青云宗的符箓遮天蔽日。
更远处，清虚宗的玄门正法、缥缈峰的云海秘术交织成天罗地网，将整座合欢宗围得水泄不通。
“合欢派的魔道妖人，还不伏诛！”
喝声如雷，震得残破的护宗光幕一阵晃动。
楚阳却笑了。
他慢慢直起身，将那张薄纸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纸屑化作万千流光，没入脚下大地。
下一刻，早已沉寂的合欢宗护山大阵竟再次亮起——
不是防御，而是献祭。
以他楚阳毕生修为、三魂七魄为引，点燃了合欢宗千年根基，抱着与合欢宗共存亡的决心。
“今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野，
“便让诸位正道仙人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魔。”
霎时，血光冲天而起时，伴随着炙热的纯阳金光！
哗哗——
最先溃散的，是万剑宗引以为傲的万剑归宗大阵。
接着，是缥缈峰的一众仙娥！
最后，合欢宗万名弟子似乎被楚阳的战斗激发内在潜力，也都纷纷挺身而出，血战四大宗门！
这场后来被称作“血阳之役”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三日。
当楚阳最终力竭倒下时，他身后那片桃花盛开的山谷——
合欢宗最后的一片净土——
依旧完好。
而号称“除魔卫道”的正道联军，终究没能越过他染血的身影，半步。
四大宗师狼狈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