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玉妙仙子关上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踉跄几步,扶住了冰冷的玉石屏风才稳住身形。
她喘息着,走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一点点卸去脸上的胭脂水粉。
镜子里,那张褪去华彩的脸,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眼角的细纹并未因妆容卸去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脸颊的皮肤不再紧致饱满,隐隐透出一种被掏空后的松弛感。
最可怕的是脖颈处,那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上,竟然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细微的苍白纹路,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她尝试运转灵力,想要滋养这具日渐枯萎的躯壳。
丹田处的蛊虫却像是被惊醒般,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吸吮感,仿佛她凝聚的灵力尚未流转开来,就被那邪恶东西贪婪地吞噬殆尽。
“呃……”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得不停止了运功。
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对心魔尊的管束,越来越感到心力交瘁。
起初,她还能以掌门的身份,在某些过于严苛的处罚上稍作转圜。
但现在,她连维持表面的威严都已耗尽力气。
甚至有一次,她在听取一位长老汇报宗门事务时,竟因精力不济,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夜深人静时,玉妙仙子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有时是她修为尽散,容颜枯槁,被所有人抛弃;有时是梦到儿子心魔尊揭下面具,露出底下她无法想象的恐怖真容;有时,则是梦到楚阳回归宗门……
看着自己将合欢宗带入如今这般冰冷的境地。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偌大的寝殿,空旷得令人心慌。
不死蛊带来的“生”,与日渐清晰的“死”,在她身上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她还能撑多久?
在她彻底崩溃之前,这合欢宗,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镜中的裂纹,或许早已不止存在于她的皮肤之上。
这日,玉妙仙子气色稍好,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用白玉碟盛了,来到心魔尊的殿外。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殿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空气中弥漫开清甜的桂花香,她将碟子轻轻放在儿子身侧的案几上,声音温柔得近乎恳求:
“弃儿,这是你小时候最爱的桂花糕,娘亲手做的。我们母子,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心魔尊身形未动,冰冷的面具转向那碟糕点,视线却毫无暖意,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而疏离:“母亲若有宗务,直言便可。”
玉妙仙子心头一涩,强压下失落,将话题引向正事,语气依旧带着劝导:“这些受罚的弟子……虽有错处,但终究是合欢宗弟子。你如此一刀切地处置,未免太过绝情。治理宗门如烹小鲜,火候、用料都需讲究,岂能一味用猛火?”
“宗规便是宗规。”心魔尊负手而立,不为所动,
“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过往便是温情太多,规矩太少,才让合欢宗积弱至此。”
“可他们需要的是引导,不是冰冷的惩戒!”见他如此固执,玉妙仙子的声调忍不住提高,
“有人是因情感受挫而懈怠,有人是因修炼遇阻而颓唐,有人因想立功而采取过激行为……你将他们统统关进思过崖,与放弃他们何异?你是少尊主,更是他们的师兄,应当……”
“感情用事!”心魔尊冷声打断,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讽,
“母亲,正是您这般优柔寡断,事事讲情,才让宗门纲纪废弛。我在按章办事,重整宗门风气,何错之有?”
玉妙仙子看着他面具下那道冷硬的线条,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梦中那张面具下的恐怖真容再次浮现,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改造合欢宗,不是把它变成另一个无情道宗。”她的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最后的期望。
心魔尊蓦地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决绝地划清界限:“至少,不会再重蹈过去的覆辙。”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那碟桂花糕孤零零地搁在案上,香气依旧,却再无人在意。
玉妙仙子看着儿子彻底陌生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黯然拂袖而去。
空荡的寝殿里,她望着镜中自己日渐枯槁的容颜。
那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仿佛不仅爬满了她的肌肤,也正随着今夜这彻底冰冷的母子情分,无声地蔓延至合欢宗的每一寸土地。
玉妙仙子的寝殿内,往日清雅的合欢花香已被苦涩的药味彻底掩盖。
她躺在云锦衾被中,身形消瘦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还执着地燃着最后一点微光。
她挥退了所有侍立的弟子,殿内只余下闻讯赶来的心魔尊,以及一位垂首立于床尾、神色悲戚的苏长老。
“弃儿……”玉妙仙子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需用尽力气,
“娘……怕是不行了。”
心魔尊僵立在床榻前,那副冰冷的面具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他看着母亲枯槁的容颜,与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合欢宗主判若两人,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恐慌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她艰难地喘息了几下,目光投向苏长老,又转回儿子身上:“以后……宗门事务,你要多听苏长老……与众位长老的意见……遇事,务必与她们……商议,不可再独断专行……”
她顿了顿,积攒起最后一丝气力,说出了最关键的安排:“让苏长老……即刻给楚阳发信……让他,速速回宗……继任宗主之位。”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心魔尊所有的坚持,他看着母亲气息奄奄,仍为宗门未来耗尽最后心力的模样,回想自己铁腕手段下,宗门内外日益加剧的矛盾,弟子们敢怒不敢言的怨恨,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势力已经暗中涌动……
巨大的悔恨与悲痛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跪倒在床榻前,隔着面具,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哽咽与颤抖:
“娘亲……我错了!是孩儿错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肩膀无法自控地微微耸动:
“是我……是我太过激进,树敌太多……是我严苛寡恩,让门下弟子离心离德,人心涣散……都怨我,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孔洞,深深望着母亲,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希冀:
“我同意,我同意楚阳大哥回来继任掌门!我一定……一定好好辅佐他,听他的话!娘,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只求您别走……”
然而,纵使内心已是山崩地裂,多年戴惯了的面具早已与血肉相连。
他没有摘下它,也没有放任自己嚎啕大哭,只是将那滔天的悲恸与脆弱,死死锁在了那副冰冷的躯壳之内,唯有那压抑不住的颤抖声线,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痛苦。
玉妙仙子看着终于低头的儿子,听着他悔恨的言语,眼中最后那点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似是欣慰,又似是无穷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寝殿内,只剩下心魔尊压抑的呼吸声,和苏长老无声垂泪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