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又过了两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明华约了萧玦品茶,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
萧玦坐在对面,目光虽然落在翻滚的茶汤上,手却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玉扣。
那是江雨笙前年在他生辰时,亲手绣在内衬里的平安符暗纹。
“阿玦。”
明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萧玦回过神,抬起眼帘:
“怎么了?茶不合胃口?”
明华没有喝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了萧玦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只翡翠玉镯。
“这只镯子,那日去香铺前,我想送给江雨笙。”
明华淡淡道,
“她拒绝了。”
萧玦眸光微动,眉头微蹙:
“提她做什么?她已经去交趾了。”
明华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摇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阿玦,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透过我在看谁?”
萧玦心头狠狠一震,脸色微变:
“明华,你在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明华自嘲地笑了笑,语气没有怨怼:
“自我回京那日起,你为我做了一切,甚至不惜让明媒正娶的王妃假死。”
“人人都道你萧玦对我情深似海。”
“可是,你真的还爱我吗?”
明华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口上:
“你带我去花园,心里想的却是当年陪她种兰花的旧事。”
“你陪我用膳,后厨但凡端上的菜你连半口都吃不下,只想要她做的汤。”
“方才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你已经看了七次窗外的兰花架,发了三次呆。”
明华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叹息:
“阿玦,经历了漠北风霜,我早就不是当年只知扑蝶抚琴的深闺贵女了。”
“我想要的是全心全意的相守,而不是一个貌合神离,心系旁人的躯壳。”
“你根本没有放下江雨笙。”
“你早就爱上她了。”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轰然在萧玦的脑海中炸响。
他爱江雨笙?
那个出身小户,被父亲下药送上他床榻,满心念着旧情郎的女人。
可是,如果不是爱,为何在听闻南边流民作乱时,他会吓得肝胆俱裂?
如果不是爱,为何同床共枕的四年记忆,会像刀刃刮得他痛不欲生?
为何他看着满院的繁华,却只觉得形单影只,万念俱灰?
那些被他冠以怜悯,愧疚,习惯的掩饰,在明华的逼视下,寸寸崩裂瓦解。
他骗了世人,骗了江雨笙,甚至骗过了他自己。
他早就爱上了那个温顺坚韧,却用一腔赤诚捂暖了他的女人。
萧玦僵在原处,脸色惨白如纸。
巨大的荒谬与悔恨瞬间将他淹没。
他亲手将这世上最爱他,他也最深爱的人送走了。
他逼她隐姓埋名,舍弃尊严,逼她远走他乡去忍受万水千山的孤苦。
“对不起,明华……”
萧玦嗓音嘶哑粗粝,“对不起。”
明华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她没有质问纠缠,轻轻将那枚玉镯收了回来。
“你不必向我道歉,你负的人不是我。”
明华静静地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