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中。
疗养院的花园里，本该被拆除的临时舞台，非但没有变回一堆零件，反而被装点上了姹紫嫣红的鲜花，在冬日暖阳下，显得如梦似幻。
舞台的正中央，奶奶抱着琵琶坐在椅子上，她身穿墨色暗纹旗袍，外搭米白毛绒披肩，温柔婉约中透出华贵。
扫弦声起，一曲《昭君出塞》弹出了大义决绝与思乡幽叹。
视频配文：疗养院的日常（1）
【[图片]从这个视频过来的朋友们举手。】
【是这里吗？爱上同一个男人的姐妹花，是这里吗？怎么是个老太婆，谁有姐妹花的照片？】
【我看过男的照片，长得挺一般，我上我也行，有没有姐妹花找我？[害羞]】
【评论区逆天了！你们看过律师发的视频吗？这个男的一边和妹妹订婚，一边还诱骗姐姐！】
【我劝你们别在这里乱说话，视频里的奶奶是国家级琵琶演奏者，三十年前就上过春晚，以前还是音乐学院国乐系的博士研究生导师……】
正午时分。
宁穗吃过午饭，躺在工作室的单人沙发上，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刷着视频。
距离舆论爆发已经过去三天。
姜书禾的个人账号“晚睡姜姜”三天涨了二十多万粉丝。
评论区各种牛鬼蛇神。
当然也不乏有安慰和守护的好姐妹们。
宁穗扪心自问，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还真不一定受得住舆论的冲击。
想当年，宁穗被文澜和文淑芬下药拖进高官的房间，报警之后，案子只停留在文澜使用违禁药品，并没有查高官。
甚至宁穗还给文澜写了谅解书。
当时季晏辞问过宁穗，是要冒着舆论的风险立刻处理掉文澜，还是先忍下这口气，把案子结束，保住名声，以后再想其他办法。
宁穗没有做选择。
她不知道怎么选。
是季晏辞让宁穗选择先忍。
他说，舆论一旦爆发，整个大学校园里都会流出“她差点被高官下药强了”的传言。
一传十，传言会变成“她被高官下药强了”。
十传百，传言又会变成“她和高官睡了”、“她勾引了高官”、“她给高官当了情妇”、“她靠着高官的包养买了名牌包”……
传言这种东西，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往里加一点自己想听的内容。
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再加上，宁穗是高考状元，不少教授抢着收徒，她长得又漂亮，她本身就是极其容易引发传言的体质。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虽然说，文明在觉醒，社会呼吁女性打破陈旧观念，不要让贞操成为枷锁。
受到侵犯，要打破沉默，勇敢发声，要让正义的阳光穿透阴霾，让施暴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抗争不公，打破偏见，这是一场漫长的征程，需要几代人的接力拼搏。
先驱者固然值得尊重，受害者也不该受压力。
当年宁穗就没做到。
她太年轻，她没有退路，她不想让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人生染上抹不去的污点。
季晏辞同样不想让她再遭受新的苦难，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干净的羽翼下。
但姜书禾做到了。
她无所畏惧地站在舆论的风暴中心，接住泼天的流量并狠狠干了一大碗。
宁穗无言以对地看着姜书禾账号下挂的小黄车。
她点进去买了两箱纸巾。
她是真没想到姜书禾有一天会成为比她更勇敢的先驱者。
其实当天已经把热度压下来了。
宁穗让律师带节奏转移舆论重点，乔映霜联系各种渠道控评撤热搜。
但姜书禾站出来了。
她说，当初尹谦发视频诋毁她，试图用破坏她形象的方式，毁掉她刚起步的事业，想要重新将她掌控。
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尹谦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乔映霜只问了一句。
怕不怕流量反噬。
姜书禾在拥有百万粉丝的账号下发了一张尹谦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后背照片，配文说：渣男的下场。
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现在无所畏惧。
硬是又把热度给炒起来了。
她借此机会成功起号。
姜书禾还说，姜家公司已经不行了，万一哪天破产，姜悦宁的医疗费和姜叙秋的生活费，说不定还要靠她来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真如父母所愿，把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她的姐姐和弟弟。
不过，姜悦宁的事给姜叙秋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一夜之间成长不少，虽然还是动不动嗷嗷哭，但他不再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开始每天守在姜悦宁的身边。
他还主动接下账号“晚睡姜姜”的视频拍摄工作。
但他真的拍得很烂。
还不如姜悦宁。
姜悦宁性格温柔，嘴巴又甜，没有姜父姜母的管束，姜叙秋每天给她推轮椅出去闲逛，两人结识了不少疗养院里的爷爷奶奶，记录了不少温馨治愈的日常生活。
他们也算是给姜书禾打工了。
兵荒马乱的日子随着网上热度的降低逐渐恢复了平静。
宁穗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
她下午约了陆言浠讨论新礼服的制作想法。
陆言浠新接了一部现代复仇剧。
“大概剧情是，我爸我妈、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我爷我奶、我叔我姑，为了我家保姆的女儿，把我扔进贫民窟，看我被打被强被轮，然后我浴火重生，向全家人复仇的故事。”
宁穗：“…………”
“你别小看这个剧情哦，这可是一个大ip哦。”
陆言浠说到正题：“这个剧呢，还没开拍，处于前期筹备阶段，我刚签了合同，所以我也要出一份力，给这个剧拉拉投资。”
“我需要一套战损礼服，就是我从贫民窟逃出来之后的状态，要破碎，要凄惨，要触目惊心！要黑化，要美艳，要激动人心！”
陆言浠说着说着给自己说激动了。
“怎么样？”她对宁穗眨眨眼，“有灵感了吗？”
宁穗轻轻蹙眉，嘀咕了一句：“被打被强被轮之后还要展现美艳吗？”
陆言浠愣了一下：“你刚刚是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吗？”
“啊。”宁穗回过神，“我随便说说。”
她只是最近正好对这种事感触颇深。
“好像也是哦。”陆言浠沉思道，“我都这么惨了，我还展示美丽，我要表达什么呢？”
宁穗：“表达你是个美女，你要演主角，大家快来投资。”
陆言浠：“……”
“你忽略我的想法，单看剧情，你觉得我该穿什么衣服？”
她又补充说：“这个衣服，我不穿出去，只是拿来拍张照，发在社交账号上起热度。”
宁穗想了想说：“那你不如拿一套你平时穿的衣服，套在玩偶身上，给它一顿拳打脚踢，弄烂之后拿来穿。”
当天晚上。
陆言浠在她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发疯视频。
她坐在穿着小白裙的大型泰迪熊玩偶上，疯狂捶打、撕扯、抓挠、踢踹。
网友以为她在玩抽象。
【不是，谁又惹我们女王陛下了？】
【住手！快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啊！姐姐！不要打玩偶，打我！快打我！】
次日一早，陆言浠又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言浠穿着被她亲手撕烂的小白裙，破裂的裙摆如同败絮一般，绸缎紧贴着她画满血痕的脊背，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双腿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她倚在斑驳的砖墙下，迎着朝阳转过身，脸上的血污被染成了琥珀色，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
照片配文：新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