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飞机准时落地东市机场。
姥姥家在距离东市五十公里的一个小镇上,从飞机场出来,她坐上机场大巴,直奔客运站。
现在交通发展迅速,从前挤满人的大厅,如今变得十分冷清,不过寥寥几人,也都是进城务工的中老年人,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
在乔纾意记忆中白皙的墙面已然泛黄,绿色的亮面油漆不再光滑,变得坑坑洼洼,只有那熟悉的方便面味道还似有似无的萦绕在她鼻尖。
思绪瞬间被拉回乔茵带她走的那天。
那年她四岁,乔茵在她的记忆中只是个陌生的漂亮女人。
乔茵只有过年会去看看她,给她带两件新衣服,再给她塞个红包,除此之外,和妈妈这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边。
那天乔茵难得地回到小县城,和她在一起待了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是之后这么多年里,乔茵对她最好的几天。
一个星期后,乔茵和姥姥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乔纾意躲在门缝里偷看,还不知道她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姥姥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她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姥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大部分话她已经不记得了,唯有一句话记忆犹新。
“要是妈妈对你不好,你就给姥姥打电话,你记得家里的座机号码吗?”
“记得。”小小的女孩骄傲地背出一串电话号码。
“那就好,记得姥姥说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千万别学你妈妈。”
乔纾意怎么都料不到,这将是她见姥姥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她单纯地以为,乔茵是带她去城里玩,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她还能继续和姥姥生活在一起。
直到她跟着乔茵到了客运站,站在拥挤嘈杂的大厅里,她忽然不想走了。
哭喊着要回去,此刻的乔茵彻底变了脸,强硬地把她拖上大巴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倒退,她隔着玻璃看得出神,身旁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卷发大妈。
大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递给乔纾意,“丫头这是去哪啊?”
她接下瓜子放在手心里,道谢后问,“柳河镇,阿姨您呢?”
“挺巧,我也去柳河镇。”
卷发大妈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在柳河镇待了一辈子了,怎么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听口音也不像我们这边的,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来给我姥姥迁坟的。”
小城镇里的人大多是热心肠,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找人聊家常很普遍。
“呦不好意思丫头。”卷发大妈有些尴尬地搓搓手,“怎么想起迁坟了?”
“没事的,姥姥去世很多年了,这边也没亲人了,所以就想迁到我生活的地方去。”乔纾意解释道。
“孝顺的孩子。”卷发大妈顿了顿,又问,“你是哪家的娃呀,现在的柳河镇变化可大了,你一个小丫头,又不熟悉路,阿姨说不定还能帮你点忙呢。”
乔纾意报出姥姥的名字,卷发大妈一下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都亮了。
“老乔家的孩子啊,我说怎么长得这么俊呢,当年你妈妈可是柳河镇的骄傲呢。”
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姥姥的房子了。”
“没事,阿姨知道,我给你说怎么走。”
卷发大妈详细地给乔纾意讲了具体的位置和交通线路。
乔纾意加了大妈的微信,如果之后有什么问题,还能有个靠谱的人帮忙。
下车前,她给大妈发了两百块钱的红包,只是大妈坚持不要。
没办法,她给大妈买了几瓶饮料和一些零食,带给大妈的孙子吃。
她先打车去定好的宾馆。
望着窗外林立的小楼房,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订的宾馆,实际就是在一个居民楼里的小民宿。
柳河镇这几年渐渐开始发展旅游业,相应的设施还在建设,这已经是她能订到最好的宾馆了。
虽说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干净净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还很热心地和她介绍了柳河镇可以游玩的地方。
从宾馆出来,她按照卷发大妈说的,坐公交到了姥姥家。
下了车,看着面前熟悉的小路,一股酸涩涌上鼻尖。
这条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凹凸不平,布满了小石子。
路边的房子都已经没人住了,墙壁上用红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在大巴车上时,卷发大妈和她说了,这一片的房子都被政府收走了,用来发展旅游业。
姥姥只有乔茵一个孩子,发下来的拆迁款肯定全部进了乔茵的钱包。
走到姥姥家门口,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看到熟悉的墨绿色铁门,她强忍着情绪,走上前。
门上挂着的锁是开的,估计是负责拆迁的工人打开的。
轻轻一推,生锈的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院子里的那棵大树还在,树下的木头小板凳也还在,只是坐在那里乘凉的人不在了。
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再也支撑不住了,半跪在板凳前,泪水悉数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木头上。
肩膀抖个不停,嘴巴里满是苦涩,喉咙眼里发疼,根本哭不出声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一阵微风拂过她的发顶,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她。
她愣了下。
是姥姥吗?
姥姥最心疼她了,是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的。
想着姥姥对她说过的话,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水,走进屋里。
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一地的灰尘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三间房子都转了一圈,离开时把铁锁重新挂在门上,低着头在门口站了许久,手撑在铁门上,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姥姥我出去玩啦……吃饭的时候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
一阵风吹过,铁锁撞击铁门,发出砰砰声,就像是有人在回应她的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