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脸色一僵,低头就把那张纸完全展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酱油和红曲米味传了过来。
  “这……这是假的?!”
  冯胜气急败坏地把那张纸撕得粉碎,一把抓过红布包里的存折翻开,只见存折内页上写着“挂失作废”四个大字,那是上个月我不小心弄湿了旧存折,去银行换新本子时留下的废壳子。
  “许知夏,你他妈耍我!”
  冯胜一步跨进杂物间,扬起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扇。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来,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冯胜的手腕。
  邵峥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后勤处的李处长和两个保卫科的干事。
  “在食堂后厨动手打人,还抢夺女同志的私人财物,冯胜,你这二级钳工是不想干了?”
  邵峥手上发力,往后一拧。
  冯胜疼得嗷嗷乱叫,半边身子都麻了,不得不弯下腰去,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峥哥!误会,都是误会!我跟自个儿媳妇闹着玩呢,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哪能算抢劫啊!”
  后勤处的李处长背着手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衣服和被撬坏的铜锁,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闹着玩需要撬锁?刚才邵工去后勤处汇报食堂消防隐患,顺便提了一嘴有人违规侵占双职工福利房,我们过来一查,正好听见你在外头喊什么‘借结婚名额分房、一年期满给三百块’!”
  李处长弯腰捡起地上被冯胜撕碎的纸片,拼凑在一起看了一眼,脸色黑得像锅底。
  “冯胜!厂里三令五申,严禁利用假结婚骗取福利分房!你倒好,不仅骗婚占房,把原配妻子赶到食堂杂物间住,还让外人住进家属楼,你眼里还有没有厂规厂纪!”
  刘倩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往后缩,试图躲到门帘后面去。
  “李处长,这事跟我没关系啊,都是冯胜自己搞出来的,我是被他骗去借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冯胜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着瞬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刘倩。
  “倩倩,你说什么呢?当初不是你哭着喊着说宿舍漏雨没法住,让我赶紧想办法弄套大房子把你接过去吗?”
  “你胡说!”
  刘倩尖叫着打断他,恨不得上去撕烂冯胜的嘴。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骗婚了?是你自己贪图厂里的两居室,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处长,我今天下班就搬回女工宿舍,你们处分冯胜千万别连累我!”
  我弯下腰,慢条斯理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回箱子里,然后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当着李处长的面打开。
  里面不仅有我真正的新存折,还有那张盖着鲜红印泥的原版欠条。
  “李处长,这是冯胜两个月前逼我签下的字据,他说要是我不配合他把房子换下来,就让你外甥在车间里给我穿小鞋。我一个临时工害怕丢了饭碗,只能被迫答应他,这房子我一天都没住过,钥匙全在刘倩手里。”
  6
  “你放屁!许知夏你血口喷人!”
  冯胜挣脱不开邵峥的钳制,急得满头大汗,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当初明明是你自己贪图那三百块钱,跟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证,我什么时候拿李处长外甥威胁你了?!”
  李处长一听居然还扯上了自己的外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接过我手里的原版字据,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手印。
  “好啊,冯胜,你还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胁迫女工!这上面的字迹是不是你亲笔写的?”
  “字是我写的,可那是交易!是许知夏为了三百块钱自愿跟我假结婚的,要处分也得连她一起开除!”
  冯胜破罐子破摔,红着眼睛冲我咆哮,试图拉我一起垫背。
  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字据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李处长,您看清楚,上面写的是‘冯胜向许知夏借款三百元整,用于结婚置办家具,若一年内婚姻破裂,冯胜需如数偿还三百元,并自愿放弃夫妻房居住权’。”
  我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冯胜,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初写字据的时候,冯胜嫌写假结婚不好听,怕被人抓住把柄,非要写成他向我借钱置办家具。我那时候确实拿不出三百块,但他为了让我安心,还是硬逼着我收下了这张欠条。”
  冯胜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那时候他为了哄我尽快去领证,又怕我拿着假结婚的把柄去厂里告他,确实耍了个心眼,在字据上玩了文字游戏,写成他欠我三百块钱家具款,口头答应一年后拿三百块把这张欠条赎回去。
  他以为这样一来,就算闹翻了,我也没证据证明他是骗婚,顶多算个普通的经济纠纷,到时候他死不认账,说没收到我的现金,我也拿他没办法。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才他自己当着李处长和保卫科干事的面,亲口承认了借结婚名额骗房的事实,而我手里的字据,却把我摘得干干净净!
  “李处长,我确实没文化,被冯胜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我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谁知道房子刚分下来,他就联合刘倩把我赶了出来,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抢我的存折。我实在过不下去了,今天早上才去工会递了离婚申请,求厂领导给我做主!”
  邵峥适时地松开手,把冯胜往前一推,从兜里掏出一把刚刚从后厨地上捡起来的铜锁,递给保卫科干事。
  “这把锁是被硬器撬开的,上面还有钳工专用的扁铲撬痕,冯胜兜里应该还揣着作案工具。”
  保卫科干事立刻上前,按住冯胜的肩膀往他工装裤兜里一掏,果然摸出一把钢口磨得发亮的扁铲,还有刚才他从潲水桶里捞出来的那三张湿漉漉的十元钞票。
  “人赃俱获!冯胜,你不仅骗取厂里福利房,还入室撬锁盗窃,跟我们去保卫科走一趟!”
  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起冯胜的胳膊。
  冯胜双腿发软,拼命扭头去看站在门口的刘倩。
  “倩倩!你快帮我说句话啊!那扁铲是你让我带的,你说撬开箱子把欠条烧了就一了百了,你不能不管我啊!”
  刘倩像躲瘟疫一样往后退了三大步,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冯胜你疯了吧!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去偷东西,拉扯我干什么?李处长,保卫科同志,我可没进过这间屋子,锁是他自己撬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一边喊,一边从兜里掏出那串两居室的钥匙,直接扔在冯胜脚边,掉头就往食堂外跑,连那条偷戴的红纱巾掉了都顾不上捡。
  冯胜看着地上孤零零的钥匙,又看看刘倩落荒而逃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刘倩!你个没良心的臭婊子!老子为了你连工作都快丢了,你敢卖我!”
  李处长厌恶地皱了皱眉,冲保卫科干事挥了挥手。
  “把人带走!房子立刻收回后勤处重新分配,至于离婚报告,我今天下午就去跟工会王主任打招呼,特事特办,绝不让咱们厂的女同志受这种窝囊气!”
  7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借了车间的小推车,先帮你拉到女工宿舍去。”
  人群散去后,后厨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温着的热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邵峥站在杂物间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照进来的刺眼日光。
  我把樟木箱子合上,由于铜锁坏了,只能找了根麻绳在外面捆了两道,闻言抬起头看他。
  “邵工,今天这事,多谢你把李处长他们叫过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后勤处的李处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可能为了食堂一个小小的杂物间亲自跑一趟。
  分明是邵峥刚才结完账出去,察觉到冯胜和刘倩不对劲,特意去后勤处搬了救兵,还在门口掐着点等冯胜自己把骗婚的话秃噜出来。
  邵峥弯腰走近,单手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另一只手顺势拎起我的铺盖卷,动作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