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羡渊到家的时候,喜拿已经洗完香香澡,穿着玉桂狗配色的棉绒睡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爸爸回来。
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有她半人大小的玉桂狗机器玩偶,两片纯白宽大的耳朵柔软地下垂,被她捏在指尖,指着摊开摆在膝头上的新绘本上的法语,认真艰难地拼读。
“Une nuit de…… fin d’automne……”(深秋的夜晚……)
她刚开始学法语不久,所以还读得不太流利,意思也不太理解。
“Bravo!(真棒!)”虽然读得有些磕绊,不过发音都是对的,玉桂狗发出可爱的欢呼声,两只短圆小巧的手鼓起掌来,天蓝色的眼睛发出闪闪的光。
“Merci!(谢谢!)”喜拿高兴地把玉桂狗举起来,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她这儿一抬头,恰恰好看见门口正看着她笑的爸爸,立即从沙发上跳起来,连最心爱的玩偶都顾不得要,“Daddy!”
周羡渊弯下腰,顺着孩子冲过来的力气伸手穿过喜拿腋下将女儿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
“Bravo, Ma petite maline.(真棒,聪明的小家伙。)”男人让女儿坐在自己的右手小臂将她抱在怀里,宠溺地吻了吻女儿的脸颊。
“先带着玉桂狗和nanny回房间躺被窝里好不好?爸爸洗漱完就来给你读绘本,穿着裙子小心着凉。”周羡渊好声和孩子商量,任由女儿摘下他的眼镜拿在手里把玩。
“先生,小姐的玉桂狗最近偶尔会断网,最长的一次长达十分钟,原因不明。”趁着喜拿牵着玉桂狗的大耳朵还有nanny的手蹦蹦跳跳地上楼去,管家抓住机会向先生汇报:“中午我通过视频让技术人员进行了诊断,说是可能内部问题,需要送去进一步检修。”
“好,明天送公司去吧。”周羡渊点头,一面解领带与袖口一面上楼。
并不奇怪,这只玉桂狗玩偶机器人是周羡渊送给女儿的礼物,虽然已经是比较成功的第三代试验品,但还存在不少微小Bug。
玩偶机器人是日环集团旗下专攻机器人领域的母公司[Ring]目前正全力开发调试的新品陪伴机器人,市场关注度非常高,每进行一次公开抽选试验品内测机会公司股票就会一路长红。
有行业人士宣称,玩偶陪伴机器人正式发行的那天将会是机器人行业的又一次飞跃。这种机器人完全摒弃传统僵硬冰冷的机械金属外形,其外观与材质方面同玩偶没有任何区别,各关节部位灵敏度极高,动作自然流畅,内部无线联网,用户可根据喜欢的性格设定选择陪伴交流方式。
而且公司计划在推出原创玩偶机器人之后,将会进行[你的愿望我来实现]系列,即与各大热门IP进行联名以及接受个性化外形定制,“让心爱的它们真正来到你身边”一度成为人们话题,无数人发帖请求日环快点把Ta的孩子“生出来”,内测机器人价格炒到上百万。
届时周羡渊作为日环集团的CEO,这位科技新贵的身价在首城排行榜上肯定又能跃迁好几位。
喜拿曾经因为爸爸送了自己最喜欢的玉桂狗机器人,很长时间都是人气最高的孩子王,连她最讨厌也最讨厌她的柯京成都羡慕嫉妒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他爸爸妈妈也给他买,实在让喜拿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
而现在小女孩幸福地睡在暖暖的被窝和爸爸的怀里,一边看绘本上漂亮的图画,一边听爸爸用好听的声音为她讲解。
“Une nuit de fin d’automne, le petit chat MO, qui habite dans une maison dans un chêne, n’arrive pas à dormir.”
男人法语流利,声音磁低,用中文时语气则更温柔起伏,用同小朋友讲故事的口吻:“深秋的夜晚,住在香书屋里的小猫MO睡不着。”
“Il voit une faible lumière briller brièvement à la fenêtre. Curieux, MO décide d’aller dans la forêt pour chercher cette lumière……”
“看到窗外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好奇的MO决定去森林里寻找这道光……”周羡渊故意将尾音拉压低,营造神秘的氛围,然后停住。
喜拿果然上钩,着急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周羡渊笑着继续:“他跑到猫头鹰爷爷的书房里,没有找到光;把脑袋伸进树洞,吓了松鼠一大跳,可是连光的影子都没见到……在大雨滂沱的路上,他找啊找啊,听到有呼呼的喘息声……”
故事讲到这里,窗外应景般也响起雨打树叶的沙响,好像雨从童话故事下到了现实里。
周羡渊低头去看女儿,小女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圆嘟嘟的脸蛋被热气蒸得酡红,红富士苹果一样的色泽和圆润。
“睡吧宝贝,”周羡渊心下无限柔软,他吻了吻孩子额头,轻轻安哄,“明天爸爸再给你讲。”
于是小女孩咂咂嘴,放心地在爸爸怀里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变得匀静而绵长。
屋外是无尽的黑夜与飘摇的风雨,而屋内灯温人暖,孩子的重量压在心口,周羡渊倚靠在床头,静静地感受幸福在体内漫开的轻盈,感到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11月就快到了,周羡渊思忖着孩子的生日礼物该送什么,由此又想到南知意和许舟的忌日也快到了,她们竟也走了快五年。
世界上最孤独且遥远的两个人此刻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而其中一个陷入了甜美的梦乡而对此浑然不觉,而另一位则承担着被所有人抛弃的事实清醒地痛苦着。
这一晚,夜雨南下,思念成河,渗透进潮湿发霉的过去。
雨水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顶,碎在挡风玻璃上,形成节奏极其紧密的砰打声,直接把心跳拉高加快到手机发出预警提醒。
16岁的周羡渊摸着手腕,看着窗外触目惊心的雨势,若不是还能听见鬼哭狼嚎的风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沉到了河底。
雨刷器已经失去了作用,密集不断的水流如同一片时刻变化深浅的瀑布,封锁了前方视线,只能依稀识别出道路。
母亲一直在提醒开车的叔叔减速再减速,小心再小心,紧张的声音被雨声吞噬得越来越模糊不清。
然后周羡渊听见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了出去,安全带死死地卡进脖子和胸口,勒得他将近窒息。
天旋地转,眼花耳鸣,依稀好像听到妈妈在喊他的名字,周羡渊努力想要张口回应,但只能不受控制地闭上越发疼痛沉重的眼睛……
再睁眼,视线一片煞白的刺亮,周羡渊痛苦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气,好像被什么捆住,僵硬地维持着收紧的姿势。
噢,是手臂断了,打了石膏吊着。
周羡渊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回事,放弃了动作直直地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某个点,一点点睁开眼睛。
右眼之前肿得很厉害,很长一段时间都用纱布包着,如今刚拆开不久,看东西会有严重的重影,而且还不太能见光,需要慢慢适应。
早上八点,房间门被敲响,三声,不轻不重,机械规律。
周羡渊起身,小心搬动自己同样打了石膏的左腿,坐到床沿,这才重新看向门口的方向,开口道:“我已经醒了,请进来吧。”
于是萍虞推开门进来,她先是径直走向床尾,握住靠墙停放的轮椅把手,转向推到周羡渊的手边,这样他之后能比较轻松地坐上去。
周羡渊低下头,方便站在他面前的人取下他后颈的吊带,然后拆开裹住他整个小臂的承重袋,让其能够伸展开。
接着萍虞拿起叠放在床头的宽松毛衣,先让周羡渊打了石膏的右手穿过衣袖,紧接着左手,最后是兜头往下套,最后把皱缩在一起的布料扯平,完全覆盖住上半身。
裤子也是同样的穿法,萍虞蹲下去,先套打了石膏的左腿,然后右腿,两边都自下而上套到周羡渊大腿位置,然后起身扶周羡渊站起来,她用身体给他借力站稳的同时伸手把裤子整体提到腰间。
在那之后周羡渊坐上轮椅被推到卫生间,萍虞依次为他挤牙膏,把杯子里接满水,在他刷牙的时候拧好泡过温水的毛巾,搭水盆的边缘,能看见在寒冷的早晨冒出白色的热气。
再然后周羡渊又会被推到客厅的餐桌前,上面已经摆好了比较适合病人吃的早餐,一大碗皮蛋瘦肉粥还有堆叠在白色塑料袋里的小笼包,而餐具则有两种,勺子和叉子,周羡渊独臂用左手也能用得比较顺利。
彼时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九点多,萍虞准备出门,她会在中午十二点回来给周羡渊送午饭,再出门,晚上十点或者更晚再回来。
然后重复和早上全然相反的整套流程,照顾周羡渊洗漱,脱衣,再做些家务,再去睡觉。
这期间两个人不会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如果有,也只能听见周羡渊一个人的声音。
比如他想穿灰色的毛衣,萍虞就会放下杏色的那件换成灰色;他说早餐很好吃,萍虞就会收起碗筷放进厨房;他说“出门注意安全”以及“你回来了,辛苦了”,回应周羡渊的则会是萍虞的背影,以及她疲倦的沉默。
而今天是周羡渊出院的第7天,车祸发生后的第40天。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周羡渊听见萍虞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除却和医生护士简短的交谈,话最多的两次是他在医院刚刚醒来的时候,以及班主任杨文彬到医院看望他们期间。
“他们都死了,我爸和你妈。警察说会联系你家那边的家属,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我这边也是。”
当时萍虞坐在病床边,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周羡渊,面无表情,声音冷哑而疲倦,不过说得非常清晰。
一口气把这些消息全部甩给周羡渊后,萍虞就没再说话了,像是要留时间和空间给他消化,她起身打算离开病房。
门口有人探头进来,是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他四处观察的时候周羡渊无意间与他对上视线,男人像是被烫到,飞快移开了视线,连带着把头也缩了回去,甚至门也关上了。
国字脸,小眼睛,圆腮胖脸厚嘴唇,从这些特征中,周羡渊记起来那是萍虞的大伯,萍叔叔的弟弟,之前两家人一起吃过几次饭见过几面。
也许是医院太过安静,也许是病房墙面不怎么隔音,又也许是说话者根本无心掩藏,周羡渊很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小虞,今天警察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收留你和那个孩子,说是问过他那边的亲戚,知道出了事后都不太愿意。”男人说得很是为难,接下来的话说得就更是心酸。
“但你也知道,你爸他这些年做生意,前前后后找我借了十多万,现在出了这种事,房子拍卖后全拿去补偿那家人,没有多余的钱剩下。你又还是个孩子,法院直接强制要求我把债务清零,你伯娘已经哭着和我吵了好多次,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抹了下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但再怎么说,血浓于水,大伯不能不管你。小虞你就先到大伯家住,反正你也读不进书,就去餐馆给伯娘帮忙,至于那个姓周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和我们没关系。反正也才没来多久,我们最多只能再负担你一个人……”
沉默在医院里是最平常也最窒息的时刻,无数人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伯父,我确实是孩子,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伯娘一直不喜欢我们家,她看不惯你总借钱给我爸,瞧不起我爸总是不还钱,还很看不起我一无是处还心高气傲的性格,对我小时候把萍耀安门牙打断耿耿于怀。”
就在周羡渊还在被刚刚那番话与死寂的沉默双双凌迟的时候,萍虞开口了,她像是在笑,又像是没了说话的力气。
“如果我住进去,到时候不仅仅是伯父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恐怕家里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说着说着,萍虞的声音变得硬而坚定,带着她一贯只要作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的决心:“放心吧伯父,我已经决定退学去打工。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至于周羡渊——他是我的弟弟,有我在就会有他的家。我不仅会养他,我还要供他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