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轰鸣声中,王雷的烙铁在电路板上划出银亮弧线。当他将改装完成的短波模块嵌入机壳时,林工气喘吁吁地撞开车间门:"华侨商店的老陈找你!"
厂门口,老陈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与三天前黑市上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他递来的清单在风中簌簌作响:"五十台收音机,带短波功能,每台加价到八十。"
王雷双手抱臂,焊点未干的手指微微发颤。三天前黄毛踹翻摊位的画面还在眼前,他冷笑道:"上次的事怎么说?"
老陈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那帮人是'黑虎帮'的,专盯着技术生意。不过现在——"他从公文包掏出红头文件,"我们总经理发话,只要你能量产,以后直接走公账!"
王雷瞳孔骤缩。阳光穿透文件上的公章,在他手背烙下烫人的光斑。这意味着不用再躲躲藏藏,意味着父亲的手术费、妹妹的学费、母亲的药费...都能光明正大地挣!
"成交。"他接过清单,指甲几乎掐进纸里,"但我要三成定金。"
夜幕降临时,一千块现金在木桌上堆成小山。李素芬盛汤的手猛地一抖,瓷勺撞在碗沿发出刺耳声响:"这...这么多?"
"正规生意。"王雷往嘴里扒拉着饭,喉结艰难地滚动。母亲突然抓住他手腕,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烙铁烫出的水泡。她的眼泪砸在伤口上,像滚烫的火:"儿啊...妈宁愿穷一辈子..."
王雷沉默着摸出贴身收藏的照片。泛黄相纸里,年轻的王国安戴着大红花站在机床前,目光如炬。"爸当年,也是这样拼的吧?"他的声音混着米饭的热气,模糊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凌晨两点的车间,白炽灯将王雷的影子拉得老长。当他焊完最后一根导线,转身看见王雪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校服袖口的暗红血迹刺得他眼眶生疼。
"妈炖的鸡汤..."王雪低头抠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王雷揭开桶盖,浓郁的香气里飘着几颗干瘪的红枣——那是母亲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宝贝。
汤水下肚的瞬间,王雷突然扯住妹妹的手腕。伤口的纱布下渗出暗红,他声音发颤:"你去卖血了?"
王雪慌乱抽手:"进口焊锡才能保证质量..."
"傻丫头!"王雷猛地站起,又在妹妹惊恐的眼神里缓缓坐下。他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指腹抚过针眼:"哥以后...让你住洋楼,坐轿车。"
"我只要你活着!"王雪突然扑进他怀里,泪水浸透了他沾满松香的工作服。
交货那日,三轮车刚拐进小巷,轮胎突然"砰"地爆裂。十多个黑影从墙根窜出,金牙把玩着钢管,刀锋般的冷笑划破寂静:"技术饭不是这么吃的——"
钢管裹挟风声砸向货箱的刹那,王雷侧身扑了上去。剧痛从后背炸开的瞬间,他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狠狠顶向肋下。夺过钢管横扫时,血顺着额头滴进眼睛,恍惚间他又回到边境战场,战友们倒下时飞溅的血也是这般腥甜。
"来啊!"他踩着满地狼藉嘶吼,肋骨断裂的疼痛让每句话都带着血沫,"老子在边境一个打十个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
医院走廊里,王国安盯着CT片上两根断裂的肋骨,突然转身消失在暮色中。一小时后,他拎着带血的扳手回来,截断的手指在白大褂上蹭下暗红:"张老三的赌场,我砸了。"
王雷震惊地看着父亲微微发抖的手。三十年前机床事故的伤疤在夕阳下泛着白光,却比此刻的扳手更刺眼。"三十年前..."王国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也是这么替你爷爷出头的。"
出院那天,华侨商店的解放牌卡车鸣着笛驶进厂区。总经理亲自递上牛皮纸袋:"四千块,另加长期合同!"王雷抽出两张钞票塞给林工,剩下的全塞进母亲手里。
李素芬数钱的手不停颤抖,王国安突然按住她手腕。这个沉默了半生的男人瞥了眼儿子缠着绷带的手臂,说:"明天...跟我去百货大楼。"他清了清嗓子,"买套西装...谈生意得有个样子。"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延伸向远处正在兴建的电子厂。那里,一台台机床正在组装,就像王雷手中逐渐成型的电路板,即将点亮一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