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土豆的地里,满垄的叶子绿的发黑,一片压着一片,密的透不过风。
垄背上的土被底下的东西顶的裂开一道道口子。
就像是有人在土里攥着拳头往上撑。
赵横山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他蹲下身,两手顺着裂缝扒开土。
第一颗土豆露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个头圆滚滚的,直径足有八厘米,托在手心里一掂,一斤往上。
皮薄的透白光滑,一个疤都没有,连个虫眼也找不着。
他凑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浓香直冲脑门。
这哪还是什么土豆。
这简直就是蜜疙瘩。
他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泥,咬了一小口。
生的土豆竟带着甜味。
他心里那一下落的踏实了。
这些天他嘴上说种的好,心里到底还是多少悬着。
山露浇地,头一回是草芽,二一回是苗。
这回结出来的是能换成钱的疙瘩,生吃都好吃的土豆,做熟了,做成菜,肯定好吃一百倍。
“成了,这一亩地往后就是咱家的粮仓。”
“哥!”
阿芽从坡上跑过来,鞋底粘着一层泥。
跑到跟前看见他蹲在地里不动,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横山没说话,把手里的土豆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阿芽接过来咬了一口,也愣住了。
她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眼睛慢慢睁大。
“这……这是咱家那亩地里长的?”
“咱家那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起土豆。”
两个人一人一把锄头,从地这头往那头起。
越起越让人心惊。
一株底下坠着五六个,挨挨挤挤的连成一串。
再往下挖,还有更大的,胖的把皮都撑裂了,露着白生生的肉。
最大那颗他两只手捧着才托住。
回家拿秤一称,一斤半还多。
阿芽起了一半就直不起腰,蹲在垄沟里喘气。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颗土豆,舍不得吃完,一口一口的抿着。
日头偏西,最后一块地起完了。
他把土豆一筐一筐往院子里搬,搬到天黑了还没搬完。
屋里堆的下不去脚,门口也码了两溜。
他这才想起来称重,趁着夜色去邻居家借来一杆大秤。
一筐一筐的过,阿芽在旁边记数。
家里没有纸笔,就用烧黑的柴棍在墙上划道子。
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到最后,半面墙都是黑的。
划完了,两个人数了半天。
八千多斤。
赵横山不放心,又从头数了一遍。
村里最肥的那片水浇地,一亩也就三千斤。
他心里一笔一笔的算,算完还不踏实。
这是他抓阄抓来的乱石岗薄地,谁都不要的破地方。
这八千斤,一半是山露,一半是他这些天蹲在地里锄出来的。
念头到这儿他赶紧掐住。
这话不能跟人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谁问都是一个字,土豆种好,种的好。
土是他自个儿拌的,种是他自个儿下的,人勤地不懒。
只是这堆东西堆在屋里不是个事。
八千多斤人吃不了,留久了要坏,还得一样样防潮防冻。
他坐在土豆堆上想了半天,不能零卖,太麻烦了,也太慢,最好整批出手,速度越快越好。
他挑了两颗长的最齐整的,洗干净上锅蒸,只有土豆,没有任何调料,这样才能吃出原味。
土豆还没蒸熟,香味就飘出来了。
锅盖一掀白气散开,薯肉金灿灿的,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糖样的稠汁。
“这土豆真好看,也真香,和以前吃的土豆不一样。”
阿芽掰了一块,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一口下去就不吭声了。
赵横山吃了三块才想起来还有事办,拿了一颗土豆往收购站去。
收购站里,苏晚晴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对账。
算盘珠子拨的噼啪响。
赵横山一进门,就看到一个侧脸,灯下苏晚晴正在认真工作,十分专注。
她太专注了,核对完一张票据,拿起来查看底下的票据,没注意煤油灯,被灯火燎着一角纸。
苏晚晴抬手把火捏灭了,也看到了走进来的赵横山。
“挖土豆了?”
“出了。”
他把那颗土豆放到桌上。
苏晚晴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在皮上掐了一下,看了掐痕的深度。
她凑到鼻子前闻,最后掰开咬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就亮了。
“这品相,这味道,比寻常土豆强出去好几倍,这土豆品质绝了,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她又掰下一块细看。
“算了,我不问你怎么种得了,那是你的秘密,不过这土豆是真的好!”
“薯肉黄,含水足,粉性大,还带甜,多少斤?”
“八千多,一亩。”
苏晚晴捏着土豆的手停了停。
她抬眼看了他两息,也没问是怎么种出来的,只把笔拿起来。
“这玩意儿在镇上,零卖都能卖出细货的价,送饭店价格还得往上一截。”
她划了两行,又划掉说按三毛。
笔尖在纸上顿住,她想了想,干脆划掉重写。
“按四毛五,你能拉多少,站上收多少。”
“站上吃不下这么多。”
“是吃不下。”
她把笔帽扣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
她刷刷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把信纸递了过来。
“拿这张条子去镇上国营饭店,找他们的负责人,那是我大伯,姓苏,他识货。”
赵横山接过来。
纸上的字清清爽爽,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
他把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这份情,我又记一笔。”
苏晚晴像是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抬眼看了看他。
“记什么记,你要是卖亏了,我脸上也没光。”
第二天一早,他又蒸了两颗,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的码在搪瓷盘里,上头拿干净的布盖着。
他骑着向苏晚晴借的三轮摩托进了镇。
这玩意儿他从没骑过。
头一把打火,摩托突突两声就哑了。
第二把才吼起来,他一拧油门,车头直往墙根拱,半条胳膊撞的发麻。
他在路边缓了缓又爬上去。
他试着把油门捏的轻些,车才肯听话,顺着土路往前跑,一路颠簸,土豆在筐里跳来跳去。
到了镇上,国营饭店就在十字街口。
玻璃门擦的亮堂堂,门楣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供应。
他把摩托靠边停好,抹了把脸上的灰,抱着那盘土豆片进去。
店里刚开午饭。
几张桌子坐着穿工装的客人,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来穿去。
后厨那边一阵阵的飘出油香。
他站在当地,脚上的布鞋跟擦的发亮的地板一比,格外扎眼。
他刚要开口,先撞上一个人。
柜台后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她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条碎花长裙,头发梳的一丝不乱。
柜台上立着块小红牌,写着组长两个字。
她正低头看表格,听见脚步声抬起眼,上下扫了他两遍。
从他脚上的泥一直扫到他怀里那个搪瓷盘。
“什么事?”
“我找你们负责人,有人写了条子。”
赵横山把条子递过去。
苏丽娟接过来,只看了一半,脸色就沉了下来。
刺啦一声,条子被她撕成两半,随手扔到柜台上。
“乡下人拿个假条子也敢来这儿糊弄?”
她声音一下变大,手往门外一指。
“看清楚了,这是国营饭店,不是你们村的晒场,滚出去!”
赵横山没动,眼睛落在她的手上。
撕条子那一下,她眼底闪过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不痛快。
她不是冲着他发火,这一身泥犯不着让她这么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