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巴掌大的小东西,就一晚上的工夫竟长了一大圈。
它们身架也撑开了,站着能够到他脚踝,连腿都变粗了不少,毛色也泛着亮光。
黑风那身黑毛底下隐隐泛着青,黄膘身上的黄毛更是一根根竖着。
两只狗仰着脑袋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赵横山刚蹲下,两只狗就围着他直转圈,尾巴摇的都快看不清了,还凑过来拿舌头舔他的手。
“哥!”
阿芽跑出来只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声。
“这……这还是昨天抱回来那两只吗?”
“可不是嘛。”
赵横山伸手在狗背上摸了摸,感觉骨架硬实多了,完全不是昨天那种软绵绵的崽子。
可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夜就长这么大,回头要是让人看见了可怎么解释。
他站起身把草窝里的旧棉袄拍打干净,回头嘱咐阿芽。
“听着,这俩绝对不能出院墙,谁来问就说狗是县里给的好品种,长得快是因为咱天天喂肉汤。”
阿芽赶紧重重的点头。
两只狗在院子里追着自己尾巴跑了两圈,又一齐停在他脚边,乖乖的抬头看着他。
赵横山看着这俩小东西,心里大概有了底。
看来往后进山就得全靠你们了。
事实证明黑风和黄膘聪明的有点吓人。
赵横山头一天试着教它们坐下,才喊了两遍,两只狗就齐刷刷后腿一蹲,坐的端端正正。
第二天教叼东西,他随手把一根柴棍扔出去十步远。
刚喊一声叼回来,黄膘就先窜了出去,黑风紧跟在后头,两只狗抢着根柴棍就跑了回来。
它们把棍子往他脚边一放,就这么抬着头等他下指令。
他打算再多教一句。
他蹲在院子里,慢慢伸出手掌。
“回来。”
两只狗嗖的一下就贴到他腿边。
阿芽刚端着盆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直接呆在门口不动了。
“哥,这狗……这狗怎么跟人似的听话啊。”
“能听懂简单命令。”
赵横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心里的实话硬是憋着没说。
“这可是我喂的东西不一般。”
他现在越发笃定那滴青碧色的山露绝对是个宝贝。
前天夜里他又喂了一小份,这回量直接减到上次的三分之一,还特意给岔开了。
黑风的粥里搅一点,黄膘的粥里也搅一点,吃完把碗涮的干干净净,剩下的水全都倒进地里。
两只狗吃完又是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早爬起来身架又撑开一圈,连毛底下都泛着亮光。
“这东西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这条命恐怕就不归我自己了。”
他在心里把那山露的来路反反复复盘算,山上挣的兽气攒够十缕才能凝一滴,这事儿别人问啥他都答不出来。
到了晌午,阿芽端来一屉刚出锅的肉包子。
白面是上镇时拿粮票换的,肉馅是去年冬天存的野猪肉,剁的细细的又拌了野蒜。
一屉八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掀开盖布热气直往外冒。
两人把包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赵横山先捏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滋的一下冒出来,烫的他直抽冷气。
“你慢点吃,这可是刚出锅的。”
阿芽赶紧递了碗水过去。
“这是你包的?”
“嗯。”
赵横山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她。
她今天把头发全梳了上去,露出脸上那点白净,站在日头底看着亮堂堂的。
“这包子看着就跟你一样。”
“啊?”
阿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跟我一样?”
“皮薄,馅大,还白白净净的。”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慢悠悠的开口。
“吃了你的包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阿芽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这回红的比哪次都厉害,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手腕,连端碗的手背上都泛着红晕。
她呀的一声抓起碗转身就跑,到了灶房门口还绊了一下,简直是跳过门槛的。
赵横山坐在石桌边看着她的背影,一口咬掉半个包子。
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过成这样,也算没白重生这一回。
吃完包子他就把箱底的钱全翻了出来。
整整三千六百多块。
用报纸包着一沓一沓的码在炕上,足足铺了半个炕头。
他坐在炕沿上把钱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来回的盘算。
钱放着不生钱,埋地里怕受潮,带身上怕丢,要是借出去那肯定是肉包子打狗。
偏偏这会儿票证比钱还金贵。
缝纫机冰箱电视这些三大件,一样就得要一张票,这票有时候比东西都贵。
往后票证肯定要退场,现在能买的时候就得赶紧买。
再说这东西抬进门就是面子,全村都看着我卖土豆,这回也该让他们看看钱都变成了啥。
盘算定了主意,这三千六百多大半得花出去,剩下的留着盖房进山过日子。
出门前他正好路过村东那片坡地。
堂兄家正在那儿盖新房。
短工扛着砖上上下下的很热闹,赵横梁叉着腰站在地基边上指手画脚,大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嗓门。
赵横山凑近几步瞅了两眼。
那地基挖了连半尺都不到,底下全是松软的浮土,随便立了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就算梁柱了。
用的还是火气没退透的青砖,灰浆里掺的沙子比灰都多,抹过去全是沙眼子。
就这破底子,赵横岭居然还在上头嚷嚷。
“再往上加一层,必须得盖三层看着才够气派!”
赵横梁一回头看见他,脸色瞬间一僵,赶紧扭过头装没看见。
赵横山也懒得上前搭话。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眼,微微摇了下头就直接走人了。
就这种地基,别说三层了,盖两层都悬。
反正我一个字都不劝,到时候塌下来埋的又不是我家的人。
到了镇上他直奔南街郝师傅的铁匠铺。
郝师傅一见他就乐了,从后台底下拖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案子上一砸。
解开绳子一看,里头一排排全是箭镞,柳叶和三棱的分格码着,箭头打磨的直泛冷光。
“你要的量太大了,我这两只手没日没夜的磨了整整三天。”
老师傅拍着布袋直叹气。
“那些三棱的,我还专门给你多磨了两道口子。”
赵横山耐着性子一根根的挑,口子不齐或者有瑕疵的全拿出来搁在一边。
郝师傅一点不恼,反倒乐呵呵的夸他。
“你这后生看着年轻,倒是真懂行啊。”
一百多块的尾款付清,他扎紧袋口往肩上一搭。
出门顺路他又拐去了一趟收购站。
苏晚晴正搁院里晾账本,瞅见他把布袋往车上一挂,就知道他是打算进城了。
“这车你骑走吧。”
她顺手就把钥匙扔了过来。
“不过油钱我可不管啊。”
“放心,回头肯定给你加满。”
“加满算什么,你还欠我两头鹿的血呢。”
赵横山低笑了一声,抬脚就把三轮摩托给蹬着了。
这回他骑的稳当多了,出了镇子走土路也没再往墙上撞。
进城的柏油路比镇上宽敞,卡车轰隆隆的从旁边开过去,扬了他满脸的灰。
路两边的杨树整整齐齐的排到了城根底下。
城里人穿的衣裳都干干净净的,自行车也是一溜一溜的,电线杆子上还贴着红纸通知。
他把车停在供销社外头锁好,才发觉自己沾满黄土的布鞋在那儿格外显眼。
供销社门口正蹲着几个不三不四的闲散人。
有的抱着膝盖靠在墙根底下,有的来回瞎溜达,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进店的人看。
赵横山扫了两圈,挑了个看着最像样的凑了过去。
“兄弟,有票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要哪样的?”
“缝纫机冰箱电视,一样来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