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人越来越多。
在这个年代,小汽车可是稀罕物。
就算在县城里也不多见,在村里就更少见了,小汽车一进村,整个村子都被小汽车轰动了。
马翠花摸了一下脸,倒是一口冷气,肿了,很疼!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开了。
“大伙儿评评理啊!”她抹着眼泪嚎:“赵横山他舅公破产了,回来吃我们兄弟的、住我们兄弟的,如今还带着孙子打人!现在还装阔,借小汽车开,就不怕给人家车碰坏了赔不起吗?”
马翠花没有一句实话,想到什么就喷什么。
三个堂兄跟着帮腔:“舅公,钱都没了,还摆什么排场?我劝你回南洋去,别在村里丢我们赵家的脸。”
“你借人家的车,要是给人家碰坏了,我们可不会帮你赔一分钱。”
“对,一分钱也没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都和马翠花一样。
赵满囤也在旁边叹气:“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破产了,就不能再装阔,不然要出事的。”
围观的村民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只听到赵满囤一家说的,看看车子,又看看赵满囤一家人,说什么的都有。
“舅公,要不我来说?”
赵横山走到车窗边上。
郑世昌摇下半扇玻璃,点了下头。
赵横山转过身面向众人。
“都别吵了,听我说两句。”
赵横山人往那一站,一股气势压了过去,让众人不由自主闭了嘴。
现场一下就安静了。
“我这位舅公是南洋华侨。”赵横山一字一句:“这么些年,年年往赵家营子寄东西,寄过缝纫机,寄过双卡收录机,寄过二八大杠,还寄过一台冰箱,每年寄来东西,你们都来看热闹。一年一年从来没断过。”
“对,每年我们都来看热闹。”
“就前些天,还寄来过东西,我记得有你一辆自行车。”
村民们纷纷响应。
他们都羡慕赵家有这么一个在南洋做生意的亲戚,每年都能收到很多东西,还能收到一笔钱。
“既然你们都看到了。”
“东西寄到哪儿了?都分给谁了?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
赵横山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我舅公这一次回乡,是打算投资家乡,开一个饭庄。”赵横山接着说:“他要投五十万本钱,建一栋六层、占地三百平米、吃住一体的楼,现在家乡做一个试点,做起来了再往别的城市铺。”
“我舅公念及亲情,就想让几个侄子象征性投一点钱,就每个人给一城干股,相当于白拿钱。”
赵横山把实话都说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锅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钱。
“我舅公回来的时候,先设了一个局。”
“说他自己破产了,没钱了,养老都成了问题,想回村养老,叫家里的亲戚们照应他一下。”
“你们猜怎么了?”
赵横山看着赵满囤和马翠花两人。
两人目瞪口呆,看着赵横山,又看看汽车里的舅公,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赵横山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肯定猜不到。”
“叔、婶,还有我三个堂兄,一听说舅公破产了,要回家养老。”
“他们一个个就开始哭穷,说家里房子小,说家里口粮少,养不起闲人,就差把人赶出去了。”
“最后,是我把舅公接回了家。”
“所以,原本四个人的股份,现在,归我一个人了。”
赵横山宣布。
现场一片死寂。
村民们都惊呆了,紧接着一阵沸腾。
“赵满囤他们不是白眼狼吗?”
“赵横山的舅公年年往家寄钱寄东西,这些年寄过来多少东西?”
村民们一面倒的指责赵满囤一家人。
“叔,婶,三位堂兄,我真要谢谢你们。”
“要不是你们嫌弃舅公,把人往外推,这种好事轮不到我一个人。”
赵横山火上浇油。
赵满囤脸色本来就更难看了,一听他这话,脸色从红转白,晃了一下,腿软的有些站不住。
“五十万!”
“六层的楼……”
“一成干股?那是多少?”
马翠花听着村民的议论,嘴唇哆嗦着,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三个堂兄互相看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赵横山这是真要起来了!”人堆里有人低声嘀咕:“这可不是打几头野猪的事了,是天降横财!”
“赵横山!”
横梁听爆发了,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冲上来一把揪住赵横山的领子。
“股份是舅公给我们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你把我的股份还给我!”
赵横山没躲,也没挣,就那么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赵横梁,一副看一个大傻子的姿态。
“堂兄。”
“但凡你们有一点良心,有一点感恩之心。”
“在舅公说破产之后,就算你们不愿意养老,请舅公吃一顿好饭不行吗?”
“你们没有!”
“是你们自作孽,没拿到股份能怨得了谁?”
“要怪,就怪你们太冷血!”
赵横山一字一句,最后冷血两个字是吼出来的。
赵横梁内赵横山的气势吓到了,不由自主松开手,后退了三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走吧!”
舅公说了一句。
赵横山上了车,一起离开村子。
赵满囤一家人成了全村的乐子,不管谁见到他们,都会直指点点,让他们好长时间抬不起头来。
……
深夜。
赵横山点着灯,在堂屋里赶制箭矢。
他从镇上定制的是箭头,没有箭杆,要自己制作。
他把每一根箭头都仔细检查一遍,确定尺寸标准,重量合适,再擦干净,仔细绑到箭杆上。
箭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狩猎的成败。
每一根箭做好了,他都要仔细检查,确定有足够的杀伤力。
“舅公要我出三千块,才会把饭庄的股份落到我名下。”
“现在还差一小截,不是什么难事,进一趟山,打点猎物,卖了就能凑齐。”
他正制作箭矢的时候。
啪!
院里飞进来一块石头。
两只狗被惊动了,跳起来冲着院门大叫。
赵横山把箭放下,抄起手边的柴刀,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人影,瘦得像根柴。
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梁水莲吗?
以前梳羊角辫、穿花衫、嘴巴刁的村长千金,现在头发散乱,面色拉黄,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她左胳膊吊在胸前,五指僵着,看起来是不能动了。
“没想到是我吧?”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
“有事儿?”
赵横山眉头微皱。
她不像是来找事的,扔石头进院子,只是把他引出来。
“我给你五十,你帮我揍韩铁蛋一顿。”
梁水莲犹豫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为什么?”
“你自己看!”
“我看什么?”赵横山说:“我只看到他天天围着你转,像个跟屁虫一样。”
“对,你说的对,他就是个屁虫。”
“可那是以前,现在我的手废了,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前两天,他还跟别人说,我这只手是活该被废,他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梁水莲笑了一声,笑得像哭。
赵横山一点也不意外,韩铁蛋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他以前当梁水莲的跟屁虫,一是因为她爹是村长,二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娶了她人财两得。
现在梁水莲废了一只手,就算老爹还是村长,娶回家也过不了日子。
韩铁蛋当然不会再当跟屁虫。
梁水莲重复一遍:“揍一顿,五十。”
她咬了咬牙,又摸出一张十块的,一起塞过来:“六十,这够了吧?”
赵横山把钱接过来,揣进怀里。
“回家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