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御花园，牡丹开得泼天富贵。林悦跟着皇后的仪仗刚走到太液池边，就听见 “哐当”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啜泣。
只见贵妃赵氏的孔雀蓝裙摆扫过地面，脚边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一个穿浅粉宫装的小妃嫔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苏才人好大的胆子，” 赵贵妃把玩着腕上的东珠手串，声音娇嗲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妃的‘雪浪盏’是陛下亲赐的，你说，该当何罪？”
苏才人抖得像风中的柳叶，话都说不完整：“嫔…… 嫔妾不是故意的，是…… 是它自己滑下去的……”
“哦？” 赵贵妃挑眉，身后的宫女立刻会意，抬脚就要往苏才人身上踹，“看来是这地砖不平，绊了才人？来人，把这一片的砖都撬了，让苏才人亲自舔干净碎片！”
周围的妃嫔们大气不敢出，有的低下头假装赏花，有的偷偷交换眼神，却没人敢出声求情。林悦站在皇后身后，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 这就是后宫，一件器物的价值，竟比一个活人的尊严还重。
皇后轻轻咳嗽一声，语气平淡：“贵妃，今日是赏花宴，闹得太难看，陛下知道了也会不悦。”
赵贵妃这才悻悻地收回脚，却故意用鞋尖碾过一片碎瓷：“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这次就饶了你。但规矩不能破，罚你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
苏才人磕头如捣蒜，鬓边的珠花摇摇欲坠，看着竟有些眼熟 —— 那是去年宫宴上，皇帝赏给新晋秀女的规矩。
林悦的心微微一沉。她来后宫不过半月，已听说赵贵妃是将门之女，其兄手握京畿兵权，皇帝对她虽宠，却也多有制衡。可这份制衡，在后宫的方寸之地，似乎成了贵妃肆意妄为的底气。
宴席设在临水的水榭上，雕花窗棂将太液池的波光筛成碎金。赵贵妃坐在皇后左手边的首位，目光扫过众妃，最终落在林悦身上。
“靖王妃倒是好兴致，” 她端起茶杯，杯盖碰撞发出轻响，“听说王府正在扩建？依本妃看，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宫规上，免得在外头学些野路子，坏了皇家体面。”
这话明着是说王府，实则暗讽林悦出身商贾（这是她故意放出的流言），不懂规矩。林悦放下筷子，微笑着回敬：“贵妃娘娘说笑了。臣妇以为，规矩是用来守礼的，不是用来压人的。就像这满园牡丹，若是都按一个模子修剪，反倒失了天然意趣。”
她话音刚落，坐在末位的一位婕妤忍不住笑出了声，见赵贵妃瞪过来，又慌忙低下头。
赵贵妃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皇帝的明黄色仪仗远远过来，只得暂时按捺火气，起身迎驾。
皇帝落座后，目光在众妃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悦身上：“听闻靖王妃近日在府中办了个‘女学’，教下人们读书识字？”
林悦起身回话：“不过是让她们识些字，免得被人糊弄。女子识字，未必是坏事。”
“说得好。” 皇帝抚掌，“朕就不喜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贵妃，你说呢？”
赵贵妃勉强挤出笑容：“陛下说的是。只是…… 女子太过聪慧，恐非福泽。”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林悦一眼。
宴席过半，赵贵妃忽然提议作诗助兴，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悦：“靖王妃既是新派人物，定有不同凡响的佳作，何不吟来听听？”
这是明着刁难。后宫作诗，讲究的是温婉含蓄，林悦若作出现代风格的句子，定会被斥为 “离经叛道”。
林悦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刘禹锡的诗，既符合赏花宴的情境，又暗合牡丹的富贵，却又带着一股疏朗的傲气，与后宫常见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好一个‘真国色’！靖王妃好才华。”
赵贵妃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捏着帕子的指节泛白。
宴席散后，林悦在回偏殿的路上，被苏才人的宫女拦住。小宫女哭得满脸泪痕，递上一支断裂的珠花：“王妃救命！我家小主…… 小主被贵妃娘娘扣在偏殿，说她偷了娘娘的珍珠！”
林悦认出那珠花正是苏才人上午戴的，珠串断裂处有明显的拉扯痕迹。她跟着小宫女赶到偏殿，只见苏才人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按着，赵贵妃正拿着那支珠花，对着皇帝哭诉：“陛下您看，这珠花上的珍珠，与臣妾丢失的一模一样！定是这贱婢偷了去，还敢在宴会上招摇！”
苏才人哭得几乎晕厥：“臣妾没有！这是陛下赏的……”
“陛下赏的？” 赵贵妃冷笑，“陛下赏的珠花，会用这么劣质的珍珠？分明是你偷了本妃的，换了次品充数！”
林悦上前一步，拿起珠花仔细看了看，又看向赵贵妃发髻上的珍珠钗：“贵妃娘娘的珍珠圆润饱满，确是上品。但苏才人这珠花上的珍珠，虽然小些，却带着淡淡的粉晕，与贡品的莹白不同，倒像是江南的淡水珠。”
她转向皇帝，继续说道：“臣妾在江南赈灾时见过这种珠，渔民们称之为‘美人泪’，产量稀少，市面上很难见到。若真是偷的，何必换这种一眼就能辨出的次品？”
皇帝接过珠花，果然在珍珠内侧看到一个极小的 “苏” 字印记 —— 那是内务府给各宫妃嫔器物做的暗记。
“够了！” 皇帝将珠花扔在地上，“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贵妃，你身为六宫表率，竟如此容不下人？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赵贵妃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违逆，只能咬着牙领旨。
林悦扶着苏才人走出偏殿时，夕阳正将太液池染成金红色。苏才人哽咽着道谢，攥着林悦的手不肯放：“王妃的大恩，嫔妾没齿难忘。只是…… 只是贵妃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的手段……”
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太监打断：“靖王妃，皇后娘娘请您去凤仪宫一趟。”
林悦安顿好苏才人，独自走向凤仪宫。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低语，是赵贵妃的声音：“…… 查清楚了吗？那个苏才人，跟林悦说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回话：“回娘娘，没说什么。不过…… 奴才查到，苏才人的父亲是江南盐运使，去年曾给靖王递过密信，好像是…… 关于盐税的事。”
赵贵妃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盐运使？哼，原来是萧景琰的人。看来，本妃倒是小看了这位靖王妃，不仅会作诗，还会拉帮结派。”
一阵风吹过，吹落几片牡丹花瓣，掩盖了后续的话语。林悦站在假山后，心头掠过一丝寒意。赵贵妃针对苏才人，恐怕不只是因为一个茶杯，而是冲着萧景琰来的。
她走进凤仪宫时，皇后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见她进来，忽然指着镜中映出的窗外景象：“你看，那株白牡丹开得最好，却也最易招虫。有时候，太扎眼了，未必是好事。”
林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株白牡丹孤零零地立在姹紫嫣红中，花瓣上果然爬着几只青虫。她忽然明白，皇后的提醒，或许不止是说花。
赵贵妃会如何报复？苏才人的盐运使父亲，又会被卷入怎样的旋涡？林悦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后宫的风，比朝堂的刀，还要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