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陆景行已经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发现我比他更早,正在揉面,面盆旁放着一碗热粥。
“给你的,先垫垫。”
他在早餐店从最基础的活计做起,揉面、擀皮、蒸包子、煮粥、刷碗。
手被开水烫过,被菜刀切过,大冬天五点钟站在店门口吆喝,手冻得通红。
他终于体会到了我这十八年的生活,不是他以为的扫大街的简单日子,而是每一天都要跟疲惫和辛苦搏斗的、日复一日的坚持。
晚上收了摊,他趴在灶台旁边的小桌子上自学,从小学数学课本开始,加减乘除,九九乘法表,一道一道重新来。
没有学霸光环,一道两位数乘法他要算五分钟。
但他算出来了,靠自己的脑子。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7×8=56”,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在我店门口支了个小摊位卖煎饼果子,手艺是我教的,每个步骤我都手把手带了十几遍。
第一天只卖出去三份,他有点沮丧。
我在旁边说,“我第一天摆摊,一份都没卖出去。”
第三个月,他一天能卖八十多份了。每天赚的钱分三份,一份交给我当食宿费,一份攒着,一份买学习资料。
他用了一年自学完初中数学,一年半学完高中数学,没有光环,没有气运,全靠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有时候一道题做两个小时做不出来,他把题目抄在手心,一边卖煎饼一边想。
三年后的秋天,他参加了成人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他拿着成绩单站在早餐店门口,数学89分,英语72分,理综81分。
不算高,跟当年的748分天差地别。
但这每一分,都是他自己的。
他把成绩单拿给我看,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说了句,“行,不错。”然后继续擀面。
他站在旁边,抿着嘴,眼圈红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口,“考上哪个学校?”
他说了个普通二本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新的手机,一千多块钱,“在大学里按时吃饭,别熬太晚。”
开学那天,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早餐店门口。
箱子里放着那个碎掉的最新款水果手机,我织的那条旧围巾,和那部崭新的一千多的手机。
他之前用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附了张卡片塞在我的枕头下面,卡片上写着,“妈,这次是我自己挣的,不贵,但每一分钱都干净。”
他弯腰给我鞠了一个躬。
“妈,我走了。”
“嗯。”
“我每个月给你打电话。”
“行。”
“我放假回来帮你卖早点。”
“不用,好好学习。”
“那我回来给你织围巾。”
“你会织围巾?”
“我学。”
我笑了,是那种松弛的、舒展的笑,和三年前他刚到这座小城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我站在早餐店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冲他摆了摆手。
他鼻子一酸,快步走了。
我回到店里,收拾桌子时发现了枕头下的卡片和手机。
我拿起那个一千多的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手机背面,上面用修正液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永远是妈。”
我笑了笑,打开了手机。
沉寂了三年的系统面板,最后一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跳动了三秒,永远地熄灭了。
【检测到真实亲情值重新生长。非系统增益,不可剥夺。系统使命已完成,永久关闭。最终馈赠,平安喜乐。】
这份馈赠的归属人,是我。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陆鹤鸣的公司因多年税务问题被查处,资产冻结,一夜破产。
宋曼琳卷款外逃被追回,当年遗弃婴儿的事被媒体曝光,身败名裂。
他们的小儿子瘫痪无人照料,被送进了福利院。
那个被他们嫌弃命格太硬而扔掉的孩子,其实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运气,可惜他们亲手扔掉了。
至于陆景行,他在那所普通二本认认真真读完了四年,成绩不算拔尖,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毕业后他回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小城,在早餐店旁边开了一家小辅导班,专门教基础薄弱的孩子,用最笨的方法,一道题一道题地讲。
每天早上,他会比我更早起半小时,把粥煮好,放在灶台上。
围裙挂在门口,上面的面粉印子,是母子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