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潮气总往骨缝里钻,阿沅将那柄修复了一半的罗扇摊在案上时,指尖还带着些微麻痒。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却断了两根,绢面上的并蒂莲绣到一半就停了,只剩半朵含苞的,线脚在经年的尘灰里褪成浅淡的米白。
这是三日前从城南旧物铺收来的,据说原主是十年前猝死的教坊司舞伎春娘。阿沅本是想将残扇补全了做个念想,可这几日对着那半朵莲,总觉得心神不宁,尤其是右手小指——那日从废井捞回指骨后,金纹虽不再灼痛,却像生了根似的烙在皮肉上,偶尔会随着绢面的纹路轻轻颤动。
“还没好?”裴景安推门进来时,带了身雨气。他刚从外面查访回来,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捏着张揉得发皱的纸。
阿沅抬头看他,案上的烛火在绢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这扇面的绣法很特别,线脚里掺了银丝,补起来总不对味。”她拈起银针,刚要落下,小指突然又是一阵轻颤,针尖竟在绢面上戳出个细孔。
裴景安将纸拍在案上,纸上是两份泛黄的户籍誊本:“查到了,春娘不是独女。”
阿沅的视线从扇面移开。誊本上的字迹洇了水,却还能看清“春娘”与“秋娘”两个名字,生辰只差一炷香,分明是对双胞胎。
“教坊司的老嬷嬷说,”裴景安的声音沉了些,“十年前春娘暴毙时,秋娘也在。有人说见她当夜就收拾了包袱离开,从此再没露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沅捏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她忽然想起那口废井,井壁上被血渍浸透的并蒂莲刺绣——两朵共生的花,会不会本就该对应两个人?
窗外的雨又大了,风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裴景安俯身看那残扇,半朵莲孤零零地开在绢面一角,像被硬生生劈去了一半:“这扇是春娘的遗物?”
“铺主说是她死前一直带在身边的,”阿沅指尖拂过绢面,“只是不知为何只绣了半朵。”
话音刚落,案上的烛火突然跳了跳,一股凉意顺着桌腿爬上手臂。阿沅低头去看,瞳孔骤然收缩——绢面上那半朵并蒂莲的旁边,竟缓缓晕开另一朵浅淡的影子。
不是她补的。
那影子起初像水墨画般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花瓣层层舒展,与原有的半朵共用一根花茎,却是背对着的。两朵莲同根而生,却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绽放,银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将整幅图案勾勒得诡异又凄美。
“怎么回事?”裴景安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绢面,就被一股寒气逼退。
阿沅没说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朵相背的莲。右手小指的金纹正在发烫,与扇面上的银丝纹路隐隐相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丝线爬进她的骨头里。她忽然想起井底那截缠着金线的指骨,此刻被裴景安收在锦盒里,就放在案头——锦盒的缝隙里,正透出一缕极淡的金光,与扇面的银丝交相辉映。
“两朵相背的并蒂莲……”裴景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春娘与秋娘,会不会就像这花?”
阿沅没应声。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昏黄,耳边似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对着镜子梳头的窸窣声。
她是被冻醒的。
周遭不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间陈设华丽的闺房,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梳妆台上摆着面黄铜镜,镜面有些模糊,却能照出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正对着镜子梳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银梳划过发丝,发出轻柔的摩擦声。阿沅想靠近些,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影子——那女子的侧脸很模糊,唯独右手小指上,戴着枚缠丝银戒,戒面的纹路像极了……像极了她指上的金纹。
“姐姐,你说过要同我共嫁一人的。”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能食言呢?”
镜中没有第二个人影。阿沅的心跳得厉害,她看见那女子拿起支金步摇,正要插进发间,铜镜突然晃了晃,映出她身后的门——门缝里,有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
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阿沅看清了她的脸,与镜中模糊的轮廓不同,那是张苍白而惊恐的脸,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阿沅看见了她的右手。小指不翼而飞,断口处裹着的白布正渗出刺目的红,染红了大红的嫁衣袖口。
“啊!”
阿沅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案上的烛火已燃了大半,那柄罗扇还摊在原处,两朵相背的并蒂莲在烛光下静静躺着,银丝的光泽比先前更亮了些。
裴景安不知何时靠在椅上睡着了,眉头紧蹙,像是也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阿沅伸手去碰扇面,这一次,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绢布,再没有异样的寒意。
可梦中那穿嫁衣的女子,断了小指的手,还有门后那双怨毒的眼睛……阿沅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小指上的金纹在烛光下泛着浅淡的光,与扇面上的银丝遥遥相对。
“景安。”她轻声唤道。
裴景安惊醒,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我梦到了个穿嫁衣的女子,”阿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梳头,右手小指……不见了。”
裴景安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从锦盒里取出那截指骨,金线缠着的骨头在烛光下泛着冷白:“你说,春娘暴毙,秋娘失踪,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可阿沅已经明白了。
废井里的指骨,会不会就是那女子失去的小指?井壁上的并蒂莲刺绣,扇面上相背的双花,分明都在指向两个人——春娘与秋娘,这对被命运捆在一起的双胞胎。
阿沅重新拿起罗扇,两朵相背的莲在绢面上沉默对峙。她忽然注意到,两朵花的花茎交汇处,绣着个极小的符号,要用指尖细细摩挲才能感觉到——那符号的形状,竟与指骨上的金线、她指上的金纹一模一样。
“这扇上的图案,不是补全了,”阿沅喃喃道,“是它自己显出来的。”像是某种封印被解开,藏在绢面下的秘密终于得以见光。
裴景安将指骨凑近扇面。奇妙的事发生了,指骨上的金线开始发烫,扇面上的银丝也随之亮起,两道光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细弱的金线,将骨头上的符号与花茎处的符号连在了一起。
“骨符,扇影,双生花……”裴景安低声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阿沅握着罗扇,掌心沁出冷汗,梦中那女子惊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她总觉得,那穿嫁衣的女子,既不是春娘,也不是秋娘,却又与她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她就是那第三个人。
扇面上的并蒂莲在烛光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绢面里挣脱出来。阿沅忽然想起教坊司老嬷嬷的话,说春娘死时,手里紧紧攥着半枚银戒,戒面刻着半朵莲。
那另一半,是不是在秋娘手里?又或者,早已随着它的主人,沉进了那口黑沉沉的废井?
裴景安将指骨收回锦盒,金线的光芒渐渐隐去,扇面上的银丝也恢复了黯淡。可那两朵相背的并蒂莲,却像是刻进了阿沅的眼里,无论怎么眨眼睛,都挥之不去。
“明天再去教坊司一趟,”裴景安道,“我要知道春娘死前,到底在绣这扇面给谁。”
阿沅点点头,将罗扇小心地收进木盒。她的小指又开始轻轻发麻,这一次,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触碰,像是有人在隔着皮肉,轻轻抚摸那道金纹。
她忽然有种预感,这对双胞胎的故事,绝不仅仅是失踪与死亡那么简单。而她指上的金纹,井底的指骨,还有这扇面上相背而生的并蒂莲,不过是这场横跨十年的迷局里,刚刚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夜更深了,雨丝穿过窗缝,在烛火旁凝成细小的水珠。木盒里的罗扇静静躺着,两朵相背的莲在黑暗中,仿佛正朝着各自的方向,缓缓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