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带着夜露的寒气钻进窗棂时,阿沅正对着烛火穿针。她指尖捏着的不是寻常丝线,而是浸过朱砂的鹿筋线,在素白绢帕上绣出的纹样扭曲如蛇,与她左手那截乌木假肢指节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咚!咚!咚!”
急促的拍门声像擂鼓,惊得烛火猛地跳了跳。阿沅手一抖,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滴在帕子上,竟诡异地顺着符文纹路游走,晕开一小片暗红。
“绣师!不好了!”门外传来小丫鬟春桃带着哭腔的叫喊,“王妃娘娘昏死过去了!手里还攥着您昨日修好的合欢扇!”
阿沅心头猛地一沉。那柄合欢扇是昨日傍晚送到她这“锦绣阁”的,说是扇骨松了,让她加固。她记得扇面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不像是王府绣娘的手艺。此刻听春桃说王妃攥着扇子昏死,她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
披衣开门时,春桃正跌坐在门槛边,发髻散了半,脸上还沾着泪痕:“绣师,快跟我去看看吧!王爷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可娘娘她……她连气都快没了!”
正房内早已乱作一团。几个侍女围着床榻抹泪,太医正跪在床边,手指搭在王妃腕上,眉头皱得死紧。阿沅刚进门,就听见太医对着个玄衣男子摇着头:“王爷,王妃脉象紊乱,气息若有似无,臣……臣实在查不出症结。”
那玄衣男子转过身来,正是永宁王裴景安。他面容俊朗,只是眼下泛着青黑,见阿沅进来,目光骤然锐利如刀:“你就是修扇的绣师?”
阿沅垂眸屈膝:“是。”
“王妃昏迷时,手里攥着你修的扇子。”裴景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把扇子取出来。”
两个侍女应声上前,可王妃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春桃急得直哭:“娘娘的手掰不开啊!”
阿沅看着王妃苍白如纸的脸,忽然上前一步:“让我来。”
她从绣篮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这剪刀是她特制的,尖端纤细如针。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剪尖插进王妃紧握的指缝,借着烛火仔细挑动。乌木假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指节上的刻痕与扇面上隐约透出的纹路莫名相似。
“嘶啦——”
随着一声轻响,王妃的手指终于松开,可那柄合欢扇的蚕丝扇面却被扯裂了。众人都盯着裂开的扇面,倒吸一口凉气——扇面夹层里,竟藏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几簇诡异的符文,针脚密得几乎连成了片,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阿沅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符文的走势,与她乌木指节上的刻痕、与她方才绣帕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昆仑墟的移魂咒。”裴景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阿沅身后,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昨夜去哪了?”
阿沅吃痛,下意识地挣扎。她的乌木假肢撞到裴景安的手背,袖中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滑落出来,正好落在烛火边。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帕子上的符文突然腾起幽蓝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点燃。火舌舔过帕子,竟顺着阿沅的袖口往上窜,直扑裴景安的手臂!
“小心!”阿沅惊呼着去扑火,手指却无意中扯开了裴景安的袖口。
幽蓝的火苗很快熄灭,可众人的目光都凝固了——裴景安玄色外袍下的内衬,竟用银线暗绣着一条腾云的龙纹!那龙纹只有三爪,形态狰狞,分明是皇家暗卫独有的标记!
满室寂静,连侍女的啜泣声都停了。永宁王是当今圣上胞弟,身份尊贵,怎么会穿着暗卫的内衬?
裴景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将袖口拢紧,目光如刀般射向阿沅:“你到底是谁?”
阿沅也惊得不轻。她来王府三个月,只知裴景安是闲散王爷,从未涉足朝政,怎么会与皇家暗卫有关?她定了定神,挣脱他的钳制,乌木指尖轻轻抚过裂开的扇面:“王爷若只关心我的来历,不如先看看这移魂咒。”
她指尖点过素纱上的符文:“此咒需以施咒者心头血调和朱砂,再用至亲之人的发丝为线。看这血色,施咒者怕是已遭反噬。而王妃……”她顿了顿,看向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女子,“怕是被人当作了移魂的容器。”
太医听得脸色发白:“绣师也懂巫术?”
“略知一二。”阿沅避开这个话题,目光转向裴景安,“王爷可知王妃近日与谁接触过?这扇子,又是谁送的?”
裴景安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还在震惊于暗卫标记暴露之事。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扇子是前几日西域进贡的,王妃很是喜欢。至于接触的人……除了府中侍女,便是三日前进宫见过皇后。”
“皇后?”阿沅皱眉。她来王府虽短,却也听说当今皇后与永宁王妃是表姐妹,关系素来亲厚。
“移魂咒需在子时施法,昨夜子时,你在哪?”裴景安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带着审视的冷意。
阿沅想起昨夜子时,她正在锦绣阁绣那方帕子。窗外曾传来异动,她以为是野猫,并未在意。此刻被裴景安追问,忽然觉得那异动或许不简单。
“在锦绣阁绣活。”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春桃可以作证,她昨夜送宵夜时,我正在绣帕。”
春桃连忙点头:“是!奴婢亥时还见过绣师,当时她正对着帕子出神呢!”
裴景安盯着她的乌木手指,又看了看扇面上的符文,眉头皱得更紧。他忽然转向太医:“可有办法暂时稳住王妃的气息?”
太医摇头:“臣无能。这病症太过诡异,怕是只能……”
“我或许有办法。”阿沅突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她。阿沅深吸一口气,从绣篮里取出一枚银针,又摸出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些银白色的粉末。
“这是昆仑墟的安神散,能暂时护住心脉。”她将粉末倒在掌心,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粉末遇血,竟化作暗红色的膏体,“需点在王妃眉心,再以符文催动。”
裴景安的目光骤然锐利:“你果然是昆仑墟的人!”
阿沅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王爷既是皇家暗卫,该知道昆仑墟早已四分五裂。我只是个绣师,懂些家传的符文罢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那膏体小心翼翼地点在王妃眉心。随后,她闭上眼,双手结印,乌木假肢上的刻痕竟泛起淡淡的红光。
随着她口中念念有词,王妃眉心的膏体渐渐渗入皮肤,原本微弱的呼吸竟平稳了些。
“只能暂时稳住六个时辰。”阿沅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若想彻底解咒,需找到施咒者,以其精血为引,再用……”
“再用什么?”裴景安追问。
阿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再用皇家血脉的心头血。王爷身为皇族,想必不介意献几滴血吧?”
裴景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了他不只是永宁王,更是皇家暗卫统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五更的梆子声敲过最后一响。正房内,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阿沅看着裴景安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永宁王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而她乌木指节上的符文,或许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方烧了一半的帕子,幽蓝的火苗虽已熄灭,可残留的焦痕却像是一张网,将她与裴景安、与昏迷的王妃、与遥远的昆仑墟,紧紧缠在了一起。
裴景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尤其是……内衬上的标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已不复刚才的闲散王爷模样。阿沅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永宁王府的日子,再也不会平静了。而那柄裂开的合欢扇,夹层里的移魂咒,或许只是这场风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