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台上的烛火忽明忽灭,映得菱花镜边缘的缠枝纹忽隐忽现。阿沅正用银镊子夹起最后一块绣帕残片,焦黑的布面上,“昆仑祭坛需要”几个字刚能辨认,指尖突然一麻——那截乌木假肢又开始发烫,比昨夜失控时更甚。
“阿沅……”
裴景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种诡异的滞涩,像是两个声部在同时共振。阿沅猛地回头,看见他正盯着铜镜,瞳孔缩成了针尖,“看镜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转向镜面,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镜中映出的本该是凌乱的妆台,是她与裴景安紧绷的身影,可此刻,镜里的床榻边,赫然站着个穿着王妃寝衣的女子。她长发披肩,脸色苍白,正是本该昏睡的永宁王妃。
而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镜中的王妃正微微歪着头,冲他们露出个极诡异的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远超常人能及的范围。
“她醒了?”阿沅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金针,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是裴景安的手,他的指节竟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镜外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阿沅猛地转头,真正的王妃还躺在榻上,可她的脸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绢花,迅速变得干瘪蜡黄,连青丝都泛起了灰败的白。
“怎么会这样……”守在床边的侍女捂着脸尖叫,却被裴景安厉声喝止:“闭嘴!”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双重音调,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喉咙里低语。阿沅看着镜中那个微笑的“王妃”,又看了看榻上迅速枯萎的躯体,脑中突然炸开一个念头——
“她不是王妃。”阿沅的乌木指尖骤然发力,狠狠刺入铜镜边缘,“是秋娘!”
秋娘是府中负责浆洗的婆子,半月前突然失踪,府里只当她卷了财物跑了。可阿沅记得,那婆子左手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方才镜中“王妃”抬手时,腕间闪过的正是同样的疤痕!
“咔嚓——”
乌木指节刺入的地方,镜面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镜中的“王妃”笑容一僵,眼神瞬间变得怨毒,竟顺着裂纹往外爬!
“小心!”裴景安猛地将阿沅拽到身后,自己挡在镜前。镜面炸裂的瞬间,无数锋利的铜片飞溅开来,他下意识地将阿沅护在身下,后背硬生生承受了大半碎片。
阿沅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透过他臂弯的缝隙,清晰地看见一片铜片划破了他的后颈。
没有血。
伤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极细的银灰色金属光泽,像鳞片般紧密咬合,被铜片划开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隐约闪烁的微光。
他不是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院外的尖叫打断:“杀人啦!裴大人刺杀王妃!”
是柳如烟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琉璃。她是皇后派来给王妃做伴读的女官,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带着一群侍卫撞开了房门,指着榻上枯萎的躯体哭喊:“快抓起来!是他害死了王妃!”
侍卫们拔刀上前,寒光在烛火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阿沅猛地想起什么,伸手去抓妆台上的绣帕残片,指尖触到布料时,却被裴景安一把攥住。
“走!”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后颈的金属光泽还未隐去,“这里交给我。”
阿沅被他拽着往后窗跑,路过榻边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位曾经温婉的王妃——她已经彻底缩成了一团,像个风干的人偶,只有眼角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泪。
“秋娘为什么要换走王妃的魂魄?”翻过窗台时,阿沅忍不住问。风灌进领口,带着清晨的寒意,“柳如烟为什么要诬陷你?”
裴景安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假山后跑。他的手掌异常冰冷,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后颈的伤口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躲进假山的暗格后,阿沅才敢摊开手心——那片绣帕残片被她紧紧攥着,焦黑的边缘下,隐约能看清最后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织魂者…”
昆仑祭坛需要织魂者。
她的心猛地一沉。织魂者是昆仑墟最后的血脉,族中长老说过,他们的灵力能修补魂魄,也能……献祭。难道秋娘换走王妃的魂魄,就是为了开启昆仑祭坛?
“她要的是你。”裴景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的金属光泽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从你进府那天起,她们就在等了。”
“她们?”阿沅抓住这个词,“秋娘和柳如烟是一伙的?”
裴景安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哨,吹了个极短促的调子。外面很快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他这才低声道:“柳如烟是皇后的人,秋娘……是昆仑墟的叛徒。”
阿沅猛地抬头:“你早就知道?”
“我查过你。”裴景安的目光落在她的乌木假肢上,“也查过府里所有与昆仑墟有关的人。秋娘失踪后,我就该猜到是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却只是说:“皇后想利用昆仑祭坛做一件事,需要织魂者的灵力当钥匙。王妃……只是她们选的祭品。”
阿沅攥紧了绣帕残片,布料粗糙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想起秋娘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普通的婆子,竟藏着这么恶毒的心肠。
“那你呢?”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后颈,“你后颈的……是什么?”
裴景安的身体骤然绷紧。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等救出真正的王妃,我会告诉你。”
“现在说!”阿沅抓住他的衣袖,乌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烫,“你到底是谁?皇家暗卫为什么会有金属躯体?你和昆仑墟的实验是不是有关系?”
她想起了族中秘闻——二十年前,昆仑墟曾与朝廷合作过一场“造人”实验,用金属和符咒拼接躯体,妄图造出不死的战士,最后却因失控而终止。难道裴景安就是……
“别问了。”裴景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对你没好处。”
就在这时,暗格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阿沅屏住呼吸,看见暗格的缝隙外,映出一双绣着缠枝莲的鞋——是柳如烟!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裴大人,我知道你在里面。”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甜腻的笑意,却淬着冰冷的毒,“皇后娘娘说了,只要你交出织魂者,王妃的事可以既往不咎。”
裴景安没有出声,手却悄悄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其实你该谢谢我。”柳如烟轻笑起来,“若不是我及时喊人,你以为秋娘的魂魄能顺利附到王妃身上?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她现在已经去昆仑祭坛了,就等织魂者送上门呢。”
阿沅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柳如烟不只是诬陷,她根本就是秋娘的帮凶!她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早就布好了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柳如烟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恶意的嘲讽,“二十年前实验失败的残次品,也好意思自称皇家暗卫?等皇后娘娘开启祭坛,第一个就把你拆成废铁!”
“闭嘴!”裴景安猛地推开暗格门,匕首的寒光直刺柳如烟面门。
柳如烟早有准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撒出一把白色粉末。阿沅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正是昨夜引发她灵力失控的引魂香!
“不好!”她想提醒裴景安,却见他已经捂住了口鼻,眼神开始涣散。后颈的金属光泽再次浮现,甚至比刚才更亮,像是在抵抗什么。
“他的躯体最怕这香。”柳如烟笑得得意,“毕竟是符咒驱动的,闻了这东西,就会像木偶一样失灵。”
阿沅看着裴景安摇摇欲坠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绣帕残片——昆仑祭坛需要织魂者。
她突然做出了决定。
在柳如烟扑上来抓她的瞬间,阿沅猛地将绣帕残片塞进裴景安怀里,自己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我去祭坛!你找机会救王妃!”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