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阿沅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几乎可以忽略的轻响。
走廊里的应急灯是唯一的光源,幽绿的光流淌在冰冷的墙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蛛丝。这里是“方舟”研究所的第十七层,距离地面两百三十七米,是整个建筑群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区域——至少在一小时前,她还以为这里只存在于传说里。
通风管道里的铁锈味还残留在鼻腔里,混杂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味道。阿沅压了压帽檐,把半张脸埋进高领卫衣里,只有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在通风口看到的景象:密密麻麻的管道像巨蟒的内脏般交缠,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规律地闪烁,如同某种巨兽的脉搏。
她的目标是走廊尽头的那扇银色闸门。根据从档案室偷来的半张蓝图,那里应该就是“核心培育区”的入口。至于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研究所的十七层在所有公开资料里都是“设备维护层”,但阿沅在裴景安的办公室抽屉深处,见过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门禁卡,卡面上的标识正是这扇闸门的图案。
裴景安,研究所的首席生物学家,也是把她从孤儿院接出来的人。他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身上有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笑起来眼角会有两道温和的纹路。可就在三天前,他在实验室里“意外”身亡,官方通报说是操作失误引发了化学爆炸,但阿沅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小块不属于实验室的蓝色纤维。
更让她不安的是,裴景安的书房被彻底搜查过,他藏在《物种起源》里的一本实验日志不见了。那本日志她偷偷看过几页,上面记载着一些晦涩的术语和奇怪的符号,唯一能看懂的,是扉页上写着的一行字:“方舟之上,无人是乘客。”
电子锁的扫描声打断了阿沅的思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仿制的门禁卡,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这是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做好的,用的是裴景安留在书房笔筒里的一张旧名片,磁条信息是她黑进研究所数据库时侥幸截获的。
“嘀——”
一声轻响,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更大的空间。
阿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闪身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没有想象中的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只有一排排银白色的罐体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肃穆的墓碑。罐体足有两人高,通体光滑,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气从罐体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阿沅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她走近最近的一个罐体,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液氮储存罐,罐壁是双层真空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漂浮着的东西——一个浸泡在淡黄色液体里的胚胎,被透明的培养皿包裹着,像一颗蜷缩在母体中的种子。
罐体侧面有一个电子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一行小字:“编号01,培育年份2045,存活状态未知。”
阿沅的心跳漏了一拍。2045年,那是她出生的十年前。
她沿着罐体间的通道往前走,第二个罐体上写着“编号02,培育年份2047”,第三个是“2049”,第四个“2051”,第五个“2053”。年份在以两年为间隔递增,像一串被精心编排的密码。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个胚胎,它们在液氮的低温下保持着完美的静止,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凝固了。
通道的尽头是第六个罐体。
阿沅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编号06,培育年份2057。”
2057年,那是她出生的年份。
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缓缓走到罐体前,玻璃上的白霜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出手,用掌心的温度融化了一小块霜花。
当罐内的景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阿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了。
培养皿里的胚胎已经发育得初具人形,小小的五官轮廓分明。那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张清晰到令人心惊的脸——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和她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缩小版的她,一个沉睡在液氮里的,2057年的她。
“这不可能……”阿沅喃喃自语,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疼痛感却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裴景安接她出来,真的是因为好心吗?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一个金属架,上面放着的一个文件夹掉了下来,纸张散落一地。
是裴景安的实验日志!她认得这个封面,是他亲手包的深蓝色牛皮纸。
阿沅颤抖着蹲下身,捡起散落在最上面的几页纸。上面的字迹还是那样工整,记录着胚胎的发育数据,可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她看到了一行潦草的字,和他平时的风格截然不同,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它们在加速融合,编号06出现异常波动。”
她继续往后翻,日志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夹在里面的小本子。她打开本子,里面的内容让她浑身发冷——那是一份领养记录,被领养的孩子姓名一栏写着“阿沅”,领养日期是2059年3月17日,正是她被接走的那天。而在记录的下方,有一行用红笔写的批注:“第七号容器准备就绪,最终实验体确认。”
第七号?
阿沅猛地抬起头,看向第六个罐体的旁边。那里果然还有一个罐体,它比其他几个都要高大,表面覆盖着更厚的白霜,显示屏上的字是暗着的,像是处于休眠状态。
她走过去,用尽全力擦掉玻璃上的霜花。
罐子里没有胚胎。
培养皿是空的,淡黄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杂质,像某种生命消逝后留下的痕迹。
阿沅的目光落在罐体侧面的标签上,那上面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2059年3月16日。
那是她被领养的前一天。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日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纸条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扭曲而用力,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这次必须让她活着。”
“她”是谁?是罐子里的编号06,还是她自己?“这次”又意味着什么?在她之前,还有过多少次“实验”?
阿沅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周围的液氮罐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那些漂浮在液体里的胚胎仿佛变成了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她。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电子锁解锁的轻响。
有人来了。
阿沅迅速把字条和日志塞进怀里,转身躲到了第六个罐体后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闸门再次滑开,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进来,照亮了那些冰冷的罐体。
“检查一下编号07的状态,昨天的波动数据有点异常。”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白,主任。对了,裴教授的后续处理……”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流程走,他知道的太多了。”男声冷漠地回答,“记住,我们做的是拯救人类的事业,任何阻碍都必须清除。包括那些……不该存在的‘意外’。”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第六个罐体,在看到里面的胚胎时,停顿了一下。
“编号06的发育很稳定,和预期的一样完美。”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赞叹。
“当然,”男声带着一丝得意,“她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等时机成熟,我们会让她完成她的使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闸门再次关闭,把阿沅独自留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