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沈氏修复院的屋檐滑落，在青石台阶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沈修宜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细长的旧伤疤。疤痕微微泛白，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窗外的雨幕模糊了视线，但她依然能看清那辆缓缓停在院门口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把黑伞撑起，伞下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残缺的铜钱领针，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却没有一滴沾湿他的皮鞋。沈修宜眯了眯眼，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陆先生？”她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男人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所在的窗口。隔着雨帘，他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刻刀，仿佛能直接剖开她的防备。沈修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三指无指纹的部分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是她的身体在预警，每当遇到“问题古董”时，这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工作室的大门。
会客室里，陆时站在窗边，雨水从他的伞尖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但有几处纹路明显被人为磨平，像是刻意抹去了什么。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克制，“久仰。”
沈修宜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那只木匣上：“这就是你要修复的东西？”
陆时唇角微勾，手指在匣盖上轻轻一抚：“唐代海兽葡萄镜，武周年间铸造，原本是宫廷御用之物。”他顿了顿，“可惜，它碎了。”
沈修宜走近几步，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檀香，也不是铜锈，而是一种近乎腐朽的甜腻气息，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铁锈。她的右手三指再次刺痛起来。
“我能看看吗？”她问。
陆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打开木匣。
匣中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绸缎，上面躺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碎裂成七块，但裂痕异常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反倒像是被人用利器精准劈开。镜背雕刻的海兽葡萄纹依然精美，只是其中一只海兽的眼睛处缺失了一小块铜片，形成一处诡异的空白。
沈修宜伸手，指尖刚要触碰镜面——
“小心。”陆时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沈修宜抬头，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镜子，”他轻声说，“会咬人。”
工作室里，沈修宜将铜镜放在铺着软垫的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线被调到最柔和的档位，以免强光对古物造成二次伤害。她戴上特制的棉质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道裂痕。
“裂口边缘没有氧化层，”她皱眉，“这镜子是近期才被打碎的。”
陆时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闻言微微挑眉：“沈小姐好眼力。”
沈修宜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镜背那只“失明”的海兽吸引。在放大镜下，缺失的眼部位置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的。
“这里原本镶嵌着什么？”她问。
陆时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鎏金怀表，指尖在表盖上轻轻一叩：“一颗鱼睛石。”他顿了顿，“传说中，这种石头能照见魂魄。”
怀表的表盖弹开，沈修宜瞥见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但还没等她看清，陆时就“啪”地合上了表盖。
“镜子我可以修，”她收回目光，“但需要完整的鱼睛石。”
陆时微笑：“石头我会带来。”他站起身，黑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三天后，我再来拜访。”
沈修宜点头，目送他离开。当工作室的门关上后，她立刻摘下手套，直接用手触碰镜面——这是她的秘密，无指纹的三指能感知器物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指尖刚碰到铜镜，一阵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腹窜上手臂。沈修宜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大火。
染血的凤钗。
一双死死攥着碎镜片的手。
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她回过神时，工作室的挂钟正指向凌晨一点。窗外早已没了陆时的身影，只有雨声依旧。
沈修宜揉了揉太阳穴，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上。镜面裂痕间，似乎有一缕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铜镜依然躺在工作台上，但在晨光中，她清晰地看到——
镜中映出的不是工作室的景象，而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发间簪着点翠凤钗。她似乎正在对镜梳妆，但动作突然停住了。
然后，缓缓转头。
沈修宜的血液瞬间凝固。
——镜中女子的脸，和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