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补天手札 > 第8章 记忆的代价
  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沈氏修复院的主工作室,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浮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沈修宜坐在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大脑深处翻搅。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工作日志,最新的一页记录着她昨日修复无面陶俑的全过程,字迹工整清晰,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但奇怪的是,她对这段记录毫无印象——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触碰过那尊诡异的陶俑,更不记得它是如何被重新封存进铅盒的。
  “又忘记了?”
  哑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浑浊的左眼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沈修宜抬头,发现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暗红色的痕迹渗出。
  "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她接过药碗,苦涩的气息直冲鼻腔,“那尊陶俑…”
  "你修复了它。"哑叔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代价是一段记忆。”
  汤药表面映出沈修宜苍白的脸,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道细小的新伤,与原有的伤疤交叉,形成一个古怪的符号。当她试图回忆这伤口的来历时,一阵尖锐的疼痛立刻从太阳穴直刺后脑,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
  ——陶俑裂开的胸膛中涌出的不是泥土,而是无数根染血的琴弦…
  ——哑叔用青铜匕首割开手掌,将血滴在陶俑无面的脸上…
  ——陆时站在工作室的角落,鎏金怀表大开,表盘上的指针逆向旋转…
  画面消失得和出现时一样突然。沈修宜的手一抖,汤药洒出几滴,在日志上晕开一片褐色的痕迹。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不是第一次失忆。
  "之前也发生过,对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修复断弦古琴后…我忘记了什么?”
  哑叔的独眼微微眯起,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补天录"三个字,书脊处已经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到某一页,推到沈修宜面前。
  页面上画着一面铜镜,镜面被均匀地分成七块,每一块上都标着不同的符号。最下方用蝇头小楷注释:“七情封印,每解一印,必失一忆。”
  "断弦古琴封印的是’悲’,"哑叔的指尖划过第一个符号,"无面陶俑是’惧’。"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符号上,那是一个形似火焰的标记,“下一个是…”
  "怒。"沈修宜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认出这个符号。
  哑叔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身体记得,即使你的意识已经遗忘。”
  沈修宜猛地站起身,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向档案柜,手指有些发抖地翻找着过往的工作记录。一卷泛黄的登记册从高处掉落,散开的纸页上记录着过去三年经她之手修复的每一件古董——
  “天啊…”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去年九月,一件唐代鎏金香薰,委托人陆时。记录详细记载了修复过程,甚至附有完成后的照片,但她对这件事毫无印象。更可怕的是,往后翻几页,又发现三件标记着陆时名字的藏品修复记录,而她对其中任何一件都没有记忆。
  “每修复一件他的东西,我就会忘记一段记忆?”
  哑叔没有回答,而是走向角落里的保险柜。当他转动密码盘时,沈修宜注意到他的动作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半。保险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柜中整齐摆放着七个木匣,其中两个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哑叔取出第三个匣子,匣盖上刻着那个火焰状的符号。
  "这是下一个。"他将匣子放在工作台上,“陆时今早派人送来的。”
  匣子打开的瞬间,工作室的温度骤然下降。里面躺着一把青铜匕首,刃身上刻满了与铜镜上相似的符文。匕首的护手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仔细看去,宝石内部似乎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沈修宜的右手伤疤突然剧烈疼痛起来,新伤与旧疤同时泛出诡异的红光。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响起一阵阵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诉说不同的记忆片段。
  "不要碰它!"哑叔的警告来得太迟。
  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匕首的刃身。锋利的刃口轻易划破指尖,一滴鲜血落在红宝石上,立刻被吸收殆尽。宝石内部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陆时的脸,却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年轻,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年轻的陆时手持这把匕首,刺向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却是他自己的倒影…
  ——匕首刺入镜面的瞬间,无数暗红色的丝线从裂缝中涌出,缠绕住他的手臂…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又是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站在燃烧的宫殿里,手中捧着碎裂的铜镜,眼中流下的不是泪,而是火焰…
  幻象消散时,沈修宜发现自己跪倒在地,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她的手中。工作台上的日志被掀翻,纸页散落一地。最可怕的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拿到匕首的,也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又忘记了?”
  哑叔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匕首,却为时已晚——沈修宜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灼伤的痕迹,形状与匕首护手上的红宝石一模一样。
  "不是忘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被替换了。”
  沈修宜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她完全不记得左手何时拿起了一支钢笔,更不记得自己何时在掌心写下了一行字:
  “镜子说谎,记忆是贼。”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某种外力控制着手腕写下的。更诡异的是,墨水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暗红近黑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工作室的窗户突然全部震动起来,铅盒中的铜镜发出刺耳的嗡鸣。沈修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段陌生的记忆突然强行插入她的脑海——
  那是陆时的记忆。
  她看到自己(或者说,陆时眼中的自己)站在燃烧的宫殿里,手中捧着的不是碎裂的铜镜,而是一颗跳动的心脏。镜子的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场景,而最中央的那片上,赫然是陆时跪倒在地的身影,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啊!”
  沈修宜抱住头,剧痛让她蜷缩成一团。当疼痛终于减轻时,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关于昨日的记忆正在快速消退——无面陶俑、工作室的混乱、甚至哑叔受伤的手,这些印象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更可怕的是,一段全新的、不属于她的记忆正在填补空白:
  她看到自己(或者说记忆中的"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里,手持青铜匕首,刺向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陆时痛苦扭曲的脸…
  "这就是代价。"哑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解开一道封印,你就会失去一段自己的记忆,同时得到一段…他的记忆。”
  沈修宜颤抖着看向散落一地的日志纸页,上面记录着她修复过的每一件古董。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关于陆时藏品的记录都如此详尽,而她却毫无印象——
  不是因为她忘记了。
  而是因为那些记忆,被某种力量刻意"替换"成了别的内容。
  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呼啸而入。沈修宜抬头,看到陆时站在门口,手中的鎏金怀表大开,三层表盘以不同的速度旋转。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字迹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来你已经见过’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