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楷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苏澈脸上戴了一张傩面具。
  他并非因为傩面具可怖的形象而震惊,而是因为《千字文》的作者“笑笑生”曾在信中与他约定,与他前来相见时,会戴一张傩面具。
  “有空吗?裴老板。”
  裴楷吞了一口唾沫:“阿元,照顾好店里。”
  “来,这边请。”
  接着裴楷将苏澈引向了后院。
  后院里,几个雕版工人正在那儿认真地雕着印书的模板。前店后厂,是大多数书坊惯用的经营模式。
  看着忙碌的工人,苏澈心中微微一动,看起来如今的时代还没有活字印刷术,最起码没有普及。
  事实上,苏澈之所以能冒名顶替周兴嗣,将《千字文》写出,自然是因为这个朝代并没有《千字文》。
  在魏晋之后,这边的朝代更迭就和他熟知的历史迥异了,现如今的朝代叫胤朝。这让他空有一肚子的历史知识,却派不上半点用场。
  但胤朝的历史文化和古代大差不差,他在一些文学、诗词的积累就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苏澈心中明白,写一两首诗出来,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文化底蕴。若是没有真才实学,别人和你交谈几句就会露馅儿。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高调地做文抄公的原因。
  将苏澈引进后院一间屋内,裴楷关上了门。
  “你便是笑笑生?”
  “是。”
  苏澈刚答完,就见裴楷跪了下去。
  “恩公,请受裴某一拜。”
  苏澈没有生受裴楷这一拜,俯下身去,将裴楷扶起。
  “当不得裴老板如此大礼。”
  “当得,当得。若非恩公施以援手,这富文书坊早就关门了,而我那一大家子也得挨冻受饿了。恩公于裴某恩同再造。”
  裴楷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不仅仅是他的媳妇儿、孩子,还有朋友的媳妇儿、孩子。
  当年裴楷的好友得了恶疾猝死,弥留之际,将妻子托给裴楷照顾。
  裴楷答应下来,此后十数年,他真就担负起了朋友妻子几人的开销,而且从不对外宣扬。
  苏澈偶然得知这件事,再细细求证了下,才明白这个看起来精明市侩的书商,却是一个可以托妻献子的忠义之士。
  正好他有心为自己谋后路,便和这人合作起来。
  “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不必言谢。我拜托你的事,可曾办妥?”
  裴楷连忙答道:“恩公吩咐,裴某岂敢怠慢。”
  接着,他走到书架旁,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些东西。
  “这是路引、户帖、还有族谱,无论到哪里查,绝不会有任何纰漏。”裴楷自信说道。
  苏澈点了点头:“这人叫什么名字?”
  “唐子羽,年二十,祖籍扬州江都县,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家世清白。”裴楷接着补充道,“这事前前后后全是我亲自去办的,没有其他人知道。”
  “另外,这是房契和钥匙,房子在扬州城西的竹溪村。竹溪村民风淳朴,四邻也是些老实本分的人。”
  “很好,办这些花了不少钱吧?”
  “办理那个假身份需要打点些人,花了不少钱,但恩公寄来的银票再加上《千字文》赚了不少,足够使了。”
  “那便好。”
  “从今后,唐子羽便是我的名字了。”
  接着,在裴楷震惊的眼神中,苏澈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而裴楷立马低下头去。
  “你怎么不看?”
  裴楷颔首答道:“裴某暗自寻思,恩公如此大费周章弄一个假身份,必然是有不愿人知的事。既然不愿人知,裴某便索性不看。”
  “无妨,你既知道这身份的名字叫唐子羽,知道我本来的身份也是早晚的事。”
  “也对!”裴楷这才抬起头来,他其实也很好奇能写出《千字文》这样的绝妙文章,是什么样的人物。
  只是才一抬头,裴楷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恩公竟然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苏家......”
  一句话裴楷说的磕磕巴巴。
  苏澈脸上倒是很平静:“你认得我?”
  “以前偶然见过恩公一面,当时恩公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裴某印象深刻。”
  “既然知道我的事,你自然该知道外面是怎么议论我的。”
  裴楷脑中瞬间闪过全城关于苏澈的种种恶评,但他又忍不住想起苏澈信中恳切的言辞以及《千字文》的里的磅礴气象。
  只茫然了片刻,他随即呵呵一笑:“不过是些不明就里的人们在那儿乱嚼舌根。就像有些人说我帮老孟一家,是与他婆娘有一腿,而且说的有板有眼,赌咒发誓说这事是真的。”
  裴楷接着说道:“我和恩公书信往来过几次,《千字文》前前后后也看过几十遍,我自信比其他人更了解恩公的为人。而且恩公早在一年以前,就为自己谋划后路,可见在苏家的处境之难。”
  听了裴楷一番话,苏澈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只是我实在想不到,能写出《千字文》的人,竟然是传闻不学无术、飞扬跋扈的苏家少爷,可见市井传闻有多荒谬。而恩公韬光养晦,裴某佩服的五体投地。”
  “呵呵,裴老板谬赞了。以后还有不少要裴老板帮衬的地方。”
  “恩公不必与裴某客气,恩公但有吩咐,裴某万死不辞。”
  “裴老板,你不必一口一个恩公,你为我办了这许多事,咱们也算扯平了,若你愿意,以后唤我唐公子便好。”
  裴楷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道了一声“唐公子”。
  “唐公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以后唐公子再有新作,还请务必交给我富文书坊刊印。裴某别的不敢说,给唐公子的分润一定是所有书坊最高的。”
  接着,裴楷拿出几张银票:“《千字文》的分润还未来得及交给唐公子,请唐公子收下。”
  “不必了,办这些事需要花多少钱我心里有数。若你真有心,从你店里选一些书送给我也就是了。四书章句、前人注疏、时文集评,多多益善。”
  裴楷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惊喜道:“二月县试在即,难不成唐公子打算?”
  唐子羽点了点头。
  “裴某祝公子平步青云!”
  从富文书坊出来的时候,唐子羽脸上又多了几分自信。
  裴楷送他的书他并没有带在身上,裴楷说这些书太重了,还是由他亲自送去竹溪村。
  唐子羽并没有过多客气。
  想到那些书,想到未来的路,回望了一眼扬州城,唐子羽充满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