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高远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扬州遭了这么大的旱灾，他上任以来还是第一次。
他为官多年，深知若是此事处置不力，免官都是小的。
所以这几日他夙兴夜寐，半分也不敢懈怠。
他下令，各个县城、乡镇都设了粥棚，从早到晚供应，以防有人饿死。
官府赈灾，向来是以施粥为主，很少直接发粮。
毕竟，如果是发粮，很多人就会打粮食的主意。那就要一一查验来领粮的人，是不是真的灾民。
而且，灾粮一层一层发下去，最后能有几分到灾民的手里，还真不好说。
正所谓，官仓之米，非百姓之米，官发之粮，非百姓之粮。
施粥就不一样了，只有真正吃不上饭的人，才会去领粥喝。
而且熬粥也比施粮能持续更长的时间。
只要百姓饿不死，就不会聚众闹事。只要不聚众闹事，不发生大的乱子，上面就不会怪罪。
令林高远头疼的是，扬州的粮价涨的太狠了，现在已经一百二十文一斗了，比往年贵了六倍。
他不是没想过平抑粮价，把常平仓的粮食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抛售出去，往年小灾小害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但今年受灾这么严重，三万石粮食抛售出去，估计很快就会被那些商家吃下，粮价恐怕还是居高不下。
要想真正把价格拉下来，怎么也得十几万石粮食。
可他还要留一部分粮食支撑后面几个月施粥，自然不可能全部用来抑价。
而强行命令那些商户降价也不太现实，若是逼得狠了，那些商家带着粮食逃离扬州，就更麻烦了。
林高远只能提笔写一份倡议文书，号召粮商们以百姓为念，降低粮价。
虽然明知是徒劳，但还是得写啊，林高远叹了一口气。
......
“王老板，今天准备准备，明天开卖！”唐子羽说道。
王老实瞅了一眼唐子羽，阴阳怪气地说道：“唐老板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你才是老板，竟然能等到今天。说吧，卖多少文一斗？”
“七十文！”
“七十......七十文？”王老实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现在别家可是卖一百二十文。”
唐子羽肯定地说道：“就卖七十文一斗，但每人一天只能买半斗，多了不卖，买时需登记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不是，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王老实也糊涂了。
“你就别管了，照做也就是了。”
唐子羽吩咐完，就抓紧赶去下一家粮行了，有八九家粮行的粮都被他买了下来，他得一家一家去交待。
......
次日。
日上三竿，苏明轩才起来。
看着高悬的太阳，苏明轩很是满意。
就是这样，只要再一个多月不下雨，粮价绝对能破两百文。
那这一趟下来，他少说能赚七八万两银子，说不定能破十万。
他没告诉苏炳的是，苏炳虽然前前后后只让他动用了两万两，但实际上他假传命令，总共用了三万两，其中两万两是在八十文一斗买入的。
但他相信，当赚到银子后，祖父不仅不会怪他，还会庆幸。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小五的声音传来。
苏明轩眉头一皱，刚起床，这小五就跟哭丧一样，真他娘的晦气。
“又怎么了？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少爷你看。”小五手中拿了一份《新报》，递给了苏明轩。
苏明轩接过，看了起来。
“不就是林知州写了一篇让降低粮价的倡议文书嘛，这也是应有之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这个。”小五摆了摆手，“《新报》上设了一个叫今日粮价的版块，把各大粮行今日的粮价都放在了上面。”
苏明轩闻言，也很是感兴趣，立马翻找了起来。
果然，几家大粮行，像什么邓氏粮行、齐氏粮行依旧是一百二十文一斗，最高的竟然已经有一百三十文一斗的。
苏明轩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被紧跟在后面的几家的粮价惊呆了。
“七十文一斗？这王老实他娘的疯了吧！”
“不止王老实一家，好几家都是七十文一斗，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小五看着苏明轩，说道：“不会这粮价要开始降了吧，要不少爷，咱们也抓紧出手吧。再不出手，这些粮就砸手里了。”
苏明轩在屋中踱起步来：“慌什么，这些都是个小粮行，手里能有多少粮？几百石？他们恐怕两三天也撑不到，再等等，粮价肯定是要继续涨的。”
听苏明轩这样说，小五自然也不好再多劝。
......
第二天，昨日那个卖一百三十文一斗的康家粮行就把价格降了下来。
自己高居粮价榜首，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几家大粮行已经咬住一百二十文一斗，没有再往下降价。
他们相信这几家小粮行成不了什么气候，几日后，也就后继无力了。
因着《新报》的宣传，王老实粮行门前，已经大排长龙。
一方面是人多，另外买粮的人，还要登记姓名户籍，这队伍自然快不起来。
来这儿买粮的人大部分是真正的贫民，但也有一部分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便宜买入，到时候再高价卖出。
一个人只能买半斗，那他们两个人不就能买一斗？
二十个人不就是一石？
远处。
林芊芊坐在马车上，看着王老实粮行前的队伍。
她这段时间也一直关注着扬州的灾情。
看到《新报》，她也很好奇，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粮商，怎么会有这等胸怀，主动降价，还能想出限购这种法子。
正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子羽。
唐公子，他来这里做什么？
唐子羽皱着眉头看着排队的这些人，有一部分人是面无菜色，一看就急需粮食解燃眉之急。
但也有一部分，嬉皮笑脸，说说笑笑，一看就是来薅羊毛的。
唐子羽走到王老实身边，在他身旁，摆了一袋子粮食。
“把瓢给我！”
王老实虽然疑惑，但还是递给了唐子羽。
唐子羽拿起瓢二话不说，转身就从地上挖了一瓢沙土。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倒入了粮食袋中。
莫说王老实懵了，前面买米的人也懵了。
随即，众人直接就骂了起来：“你他娘的干什么？”
后面的人也立马鼓噪起来。
“那孙子，你往你爷爷的米里倒什么？”
“真缺德啊！”
骂声一句接一句，唐子羽恍若不闻。
“今日粮价，四十文一斗！”
唐子羽的声音一出，原本鼓噪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片刻沉寂之后，人群爆发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而欢呼声中，也有一部分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毕竟，掺了沙土的米自己吃倒好说，好好淘洗几遍也不是不能吃，但要再卖就不可能了。
马车上的林芊芊看着这一幕，看着远处的那个身影，眼睛忽然一酸，原来一切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