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有人很满意郡县制，但也有人不满。
据唐子羽所知，朝廷中就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想要恢复周朝分封制的言论甚嚣尘上，说郡县制只可以小宁，而不能长治久安。
持这些观点的人也自有他们的一套理论逻辑。
说什么周朝是分封制，故享国祚八百年，秦朝是郡县制，所以二世而亡。
而且还有一点，很多人极度崇古抑今，言必称三代，事必据周礼。
而三代夏商周中，周朝更是历来被许多人称道。在他们眼里，周朝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该被拿来学习。
尧、舜、夏、商、周朝都是分封制，所以他们也应该实行分封制。
这道题目，虽然表面是让谈分封制的利弊。但出题人的倾向还是很明显的——分封制就是落后，就是该被淘汰。
这种话就差没在题目中，直接明说出来了。
万一有哪个实心眼的考生，也是复古学派。对周朝的分封制大赞特赞，那基本就告别自行车了。
想通出题人的倾向，唐子羽也不再犹豫，开始提笔写了起来。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
天地确实没有起源吗？这事我没法知道。人类果然有起源吗？这事我也没法知道。
柳宗元《封建论》的起句实在太神，唐子羽也不同他客气，直接拿过来用。
唐子羽接着写道：
“......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分封制，经历了尧、舜、禹、汤、文、武这些圣人，却依旧被保留下来。并非这些圣人不想废除分封制，而是形势不允许。
这种形势，就是所谓的人类初始阶段吧。正是处于这种初始阶段，才导致了分封制的产生。所以说，分封制，并非圣人的本意。
写下这段话，唐子羽也不得不感慨，柳宗元的眼光实在太过毒辣。
分封制并非由谁规定的，或者谁想要用的，而是一种人类发展阶段的必然。
当然，柳宗元毕竟不是后世人，只能把这背后的原因，简单的解释为——势。
唐子羽却可以说的更明白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因为周朝以前，是奴隶制。在这种生产关系下，分封制是必然的结果。奴隶主贵族能通过这种制度，来更好地管理占有奴隶。
在秦朝一统六国以后，这种生产关系就变了，分封制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
强行实行分封制，就是开历史倒车。
而这一段话，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驳斥那些动不动拿圣人出来说事儿的。
明白告诉他们，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
而写完这部分，就是该解释为何实行分封制的周朝能绵延八百年，而理论上更优的秦朝郡县制，却二世而亡。
唐子羽没有着急下笔，而是抬起了头，想活动活动。
从昨天上午进入这号舍以后，除了中间出恭过两次，他压根就没挪过窝儿。
即便唐子羽昨晚睡得还不错，此时也不免感觉身体有些苦痛。
而对面的号军大哥本来在那里来回踱步，见唐子羽又是伸腰又是扭背的，立马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那眼神仿佛是在警告唐子羽，不要想搞什么小动作。
唐子羽微微一笑，任由那号军望着。
考场中，安静极了，只有考生们的笔走在纸上，如春蚕噬叶的声音。
唐子羽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得天独厚。当别的考生还在苦思冥想时，他早就高屋建瓴，理清了思路。
而且还有先贤所写光耀万世的文章相互佐证发挥。
既然他的文章不仅仅是自己，还借了先贤的势，他自然更不能辱没了他们。
唐子羽深吸了一口气，又静下心来，提笔写道：
“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
为什么秦朝虽然实行郡县制，但二世而亡？
并不是因为制度的原因，而是施政的原因。
任你制度设计的再好，施政者残虐无道，该灭亡还是得灭亡。
失在于政，不在于制，只短短八个字就把秦朝的事讲明白了。
驳斥完分封制是圣人本意，以及拿秦朝郡县制却早亡说事的。接下来，就是该说明郡县制的优点到底是什么。
柳宗元在这一部分是拿唐朝来举例。
“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
唐朝虽然也是郡县制，但仍然有藩镇。但在大大小小的叛乱中，只有反叛的藩镇将领，而没有反叛的州县长官。
有叛将而无叛州。
精辟，只能说太精辟了。
只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州县制的优点。
秦朝，有叛人而无叛吏。汉朝，有叛国而无叛郡。唐朝，有叛将而无叛州。
而到了明朝，朱棣也是有实权的藩王，但等他靖难成功夺位后，他就开始削藩。
这些事例，无不说明，州县制相对分封制的好处。
这道理套在哪个时代，哪怕是后世，也是适用的。
有人说柳宗元这篇文章“识透古今，眼空百世”。
而伟人亦极其欣赏这篇文章，在他的《读封建论呈郭老》里有句。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别再从柳宗元退回到周文王，再开历史倒车。
扬扬洒洒，唐子羽依着《封建论》的脉络，重新写好一篇策论文。
他加入了更多本朝的事例，同时，把可能犯忌讳的一些字眼删掉。
乡试，比的既是才华，也是细节。
而一番思考下来，即便是唐子羽，都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将写好的文章工工整整地誊写到答卷上面，唐子羽再拿起一看，此时心中就一种感觉——满意。
而此时，隔壁也传来了搁笔的声音，唐子羽微微侧脸，也不知道李重华答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