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是唐子羽正式上早朝的一天。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唐子羽蹑手蹑脚地正要下床。
身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重华公主翻了个身,也要起床:“这就要走了?我来给夫君更衣。”
唐子羽赶紧将她按回了床上,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笑道:“这么冷你就不要起了,天还早,你再睡会儿,我穿上衣服便去上朝了。”
“嗯。”重华迷迷糊糊地应道。
现在已经是冬月,这个点儿格外寒冷。
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一路穿廊过院,到了府门外,马车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车夫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正缩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跳了下来,呵着白气道:“驸马爷。”
唐子羽应了一声,弯腰钻进车里。
等到了宫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聚集在那儿了。
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搓手跺脚取暖,还有人正就着灯笼的光,看着笏板上记的内容。
唐子羽扫了一眼,见了几个面熟的,但也没凑上去寒暄,只默默站定在那里。
大胤的早朝同样是文官站在东边,武官站在西边。
而勋贵大多是武职,所以勋贵的位次被安排在了西边这一拨人的最前面。
唐子羽现在便是勋贵。
所以他的位次紧跟在袁子仪的后面,站在一众赳赳武夫之前。
袁子仪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唐子羽也颔首回礼。
......
五更钟一响,宫门大开。
一众官员鱼贯而入,在大殿上分班站定。众人行礼过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奏事议事。
李淏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现在这时节,讨论的无非是秋粮征收和漕运的事,户部的官员出列禀报了一长串数字。
唐子羽听了会儿,便觉得困倦,没再继续往下听了。
就在唐子羽站着都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传来。
“臣——有——本——启——奏。”
几个字直接把唐子羽整精神了。
那几个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搭眼一看,是都察院的人,一个个都是靠嘴皮子吃饭的。这些人都有一把好嗓子,但凡这些人出马,那肯定就要有官员遭殃了。
“讲。”李淏身子微微前倾。
接着,那御史字正腔圆的说道:“圣上,臣要弹劾光禄寺卿张玉、少卿左广、寺丞马绍恩大不敬之罪。”
一听这罪名,唐子羽脑袋更是清明了起来。
大不敬之罪若是坐实,那这几人说不定就会被砍头,也不知这几人干了什么才被弹劾?
可细细一听,唐子羽不禁大失所望。
那御史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篇,从“事奉神明当怀至诚之心”讲到“圣人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前排官员的后脑勺上了。
最后才落到正题上,原来不过是在前段时间的祭祀中,光禄寺供奉时用的是已经坏掉的瓜果。
虽然这种错误确实是不应该犯,可说他们大不敬,要砍他们的脑袋,未免小题大做。
就这么点儿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唐子羽心中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
但令唐子羽意外的是,这名御史说完,竟然还有不少人附和,言辞激烈,仿佛这几人犯了滔天大罪。
亏的李淏也是分得清轻重,他沉吟了片刻,才说道:
“虽说此事确实于律法有违,本不该宽恕,但念在是初犯,便暂且记下。光禄寺卿张玉还原职留任,以观后效。至于左广、马绍恩,便调出外任吧。”
主官留任,副手调走,既给了都察院面子,也不至于太过小题大做,李淏的处置倒也妥当。
“圣上英明。”
众人齐声说道,唐子羽也学着张九宗、严世则一样,垂下了眼,嘴里跟着念了一句。
......
等早朝散了,唐子羽快步向前走去。
“林大人。”
林高远回头望来,等看到喊自个儿的是唐子羽,脸色随即冷了下来。
“唐驸马有何指教?”
林高远声音冷淡,可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连三岁小孩都听得出来。
“林大人言重,我确实有一事想麻烦林大人。”
林高远冷哼了一声:“若是唐驸马心中还存着什么痴心妄想,也不必说出来了。”
唐子羽讪讪一笑:“虽说我确实痴心未改,但这次要同林大人说的,乃是公事。”
林高远皱了皱眉:“公事?”
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松动,但脸上的戒备并未减少。
“林大人,借一步说话。”
唐子羽侧身引路,将林高远带到了一个僻静处。
等唐子羽说完,林高远这才问道:“你想要我帮你找一些李澄之前几年的文书。”
唐子羽点了点头:“不错,李澄之此前也在户部郎中上任职,户部档房里应该有他的文书。”
“你找他写的文书做什么?”林高远不解道,他打量着唐子羽,目光里满是审视。
唐子羽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说道:“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极有可能是冤案,我想为李大人翻案。”
虽然唐子羽说的话很普通,可看林高远的眼神,眼里满是惊讶。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李澄之曾有恩于你?”
“不曾?”
“李澄之是你的亲旧?”
“非亲非故。”
林高远看着唐子羽:“那你为何要替他翻案?若这真是冤案,能如此轻易构陷一个户部郎中的,背景不会小。”
唐子羽笑了笑:“若明知是冤案,而不去管,良心难安。”
“你就不怕?”林高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见义不为,无勇也。”唐子羽引了一句话,回答林高远。
林高远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何必呢?水至清则无鱼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劝唐子羽,也是在叹这世道。
唐子羽一笑:“若三年前被构陷的人是林大人,我亦当如是。”
林高远一怔。
沉默片刻,他才说道:“行,我帮你找。”
......
等和林高远分开后,唐子羽亲眼看着林高远去了户部衙门。
唐子羽心中一动,他已经好几天没见林芊芊了,何妨趁着这时候去一趟林府。
这念头一产生,就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了。
然后,唐子羽从心所欲,来到了林府外面。
一个利落的腾身,翻进了林府。唐子羽熟门熟路地穿廊过院,避开了洒扫的仆役,很快便来到了林芊芊的房门外。
“砰砰砰——”
唐子羽轻轻叩了几下门。
“你呀,还敲什么门,进来便是了。”里面是林芊芊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唐子羽一脸意外,林芊芊怎么知道他来了。
但他还是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墨汁的气息,还有一种女儿家房里的清香。
唐子羽进去的时候,林芊芊就坐在桌案前,但她并没有回头,而是拿着笔在画一幅山水画。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无比清爽,恰如一弯秋水。
褙子的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好看。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无比恬静。
看林芊芊画的认真,唐子羽不声不响走到她的身后,也认真看了起来。
画的是远山近水,一叶扁舟泊在岸边,笔墨疏朗,意境萧散。
等林芊芊将最后一笔画完,将笔搁在笔架上,然后把画拿了起来,向身后人问道:“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