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账消,对陈庭的追责,也就不了了之。
要不然贪赃、诬陷、欺君这几条罪名定下来。朝廷不可能轻饶了他,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家人。
而现在这样,陈庭一死了之,也就不会再被定罪,他的儿子长大后,家世清白,依旧可以参加科举。
这也许就是陈庭最后选择撞柱而死的原因。
陈庭是什么时候把那二十五两银子放进去的,唐子羽不知道。
也许在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收场,在他提前把银子放到那里的时候,他心中就隐隐觉得,自个儿可能会有这样的结果。
在陈庭家里,当唐子羽把陈庭已经不在的消息说出来的时候,陈庭的妻子先是愣住,随即像失了魂一样,整个人瘫软在那里,嘴唇哆嗦了许久,眼泪才无声地涌出来。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不肯相信自家男人会这么狠心,就这样丢下他们孤儿寡母。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可以想见,这个家里以后会无比艰难。虽然唐子羽也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但有些事不是银子所能解决的。
唐子羽没有久留,只是吩咐,若是以后有难处,可以来驸马府。
至于陈庭的幼子和卧病在床的老母,眼下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幼子天真烂漫,老母缠绵病榻,哪里能经受住这样的打击。这些事,还是交给他们自己来面对吧。
唐子羽起身告辞,踏出陈家门槛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屋子,心中叹了口气。
朝堂斗争的一个涟漪,落在普通人头上,那就是灭顶之灾。
陈庭的事让唐子羽心情久久平复不下来,他干脆直接告了一天假。
“夫君,今日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李重华意外道。
“告了一天假。”唐子羽说得轻描淡写,可李重华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他眉眼间的郁色。
她没有多问,只是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轻声说道:“那正好,我让厨房备些你爱吃的菜。”
唐子羽摇了摇头:“重华,陪我出去走走吧。”
李重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于是便有了这一趟出城。
......
马车上。
李重华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却又不像宫中那般华贵逼人。
她歪着头看着唐子羽,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欢喜。
“夫君,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李重华的目光像春日里温柔的风,拂去了唐子羽心头那些挥散不去的阴霾。
“到了你便知道了。”唐子羽也不解释,而是神神秘秘地说道。
“难得。”李重华笑道,“自打上元夜后,我们许久没一起出来过了。”
“是啊,许久没出来了。”唐子羽同样感慨了一声。
唐子羽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而行。道旁的行柳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此时马车已经驶出了长安城,向着周边的乡村行去。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
马车终于停下。
唐子羽扶着李重华下了马车。
外面是一片农田,田里已经有了绿意,而有稀稀疏疏的几人正俯身在农田里。
看着周围生机盎然的景象,李重华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夫君,你今日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终日与朝堂那些人斗来斗去,未免苦闷。出来看看这些,换换心情。”
李重华听唐子羽这般说,终于放下心来:“夫君能这般想,最好不过了。我还担心陈书吏的事,你会一直放不下。”
唐子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冲着田里喊了一句:“老裴。”
接着,田里便有一人抬起头来。
等裴楷看清站在田边的人,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公子。”裴楷喊了一句。
等看到唐子羽身边美的不可方物的李重华,裴楷立马换了一副更恭敬的面容,就要跪倒在地:“小民裴楷见过重华公主。”
“裴老板不必多礼,这里又没有别人。”李重华说道。
“是啊,这地上全是土。”唐子羽也托住了裴楷,没让他跪下去。
裴楷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憨厚,也有几分精明商人特有的机灵:“公主知道我?”
刚刚李重华喊他喊的是裴老板,他这才有此一问。能让公主记住名号的商人,满长安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来。
“富文书坊的老板,如何不知。即便是父皇,也是听过裴老板你的。”
一听这话,裴楷立马就来了精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圣上竟然也知道小民,这……这真是……”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子羽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老裴,别光顾着美了。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圣上知道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裴楷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说说吧,怎么样了?”唐子羽说道。
裴楷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指着下面的田地说道:“公子你看,这些田按你的吩咐,划分了好几块。这一块是正常种的,这几块儿是施了不同肥料作为对照的。”
唐子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田地被低矮的土埂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几块,每块地头上还插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字。有的写着肥料,有的写着草木灰......
唐子羽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块田地间来回扫视,神色认真:“不错。”
李重华一听,面露惊奇道:“这些是你让人种的?”
“是啊。”唐子羽随口应道。
“种这些做什么?”李重华眨着眼睛,满脸不解。
她在宫中长大,见过奇珍异宝,见过巧夺天工的奇技淫巧,却从没见过有人把田地分成小块做实验的。
她甚至有些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试的?庄稼怎么种,农人种了几千年,不都是那样种的吗?
裴楷抢在前头说道:“禀公主,公子是想提高庄稼的产量,看看哪些肥料更有用。若是成了,我大胤百姓都将受益。而且叫我看,这事儿指定能成。”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见了几个月后一片金黄的丰收景象。
“行了,老裴,你就别替我吹了。”唐子羽摆了摆手,“万一最后不成,岂不白白叫重华失望。”
“虽然我还是有点没太听明白,但夫君要做的,还有不成的?”李重华笑问道,眼中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唐子羽被她看得心头一暖,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你就架你夫君吧。”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重华有些羞赧,她偷偷看了一眼裴楷,见裴楷已经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看田里的麦苗,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唐子羽一下。
唐子羽笑着收回手,正色对裴楷说道:“走吧,再去看看那些硝田。”
“好。”
裴楷应得干脆,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公子,硝田按您的法子,已经翻了第三遍了。那几口大缸也按您说的摆好了,里面沤着料,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一茬硝了。”
唐子羽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李重华的手,慢慢跟在后边。
一路莺歌燕语相伴,偶然见了几朵早放的花,李重华兴奋地弯下腰,撷了一枝,凑在鼻尖闻了闻,又举到唐子羽面前让他看。
“如果每日都是这般,该有多好?”她忽然感慨道。
唐子羽没有答话,看着周围正在耕地的农人,忽然心有所感,随口念道: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淡泊超然的意味。李重华正听得认真,见唐子羽不再继续念下去,问道:“还有呢?”
唐子羽一笑,接着念道: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