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到了晌午,天气还是很热的。
一包包盐搬下来,豆子大的汗珠就从唐子羽的额间渗了出来,顺着脸一直流到了脖颈。
一整天,唐子羽都在跟着姜家的人去盐场各个灶户那里收盐。灶户们住在低矮的棚屋里,院中支着大铁锅,锅底还有未熄的炭火,冒着袅袅青烟。
那些灶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然后,唐子羽他们这些人,把各家收来的盐装了车,最后运送到码头再装船。
码头上泊着几艘不起眼的船,船舱却极深,显然是专门改装过用来运私盐的。盐包一袋袋扛上去,码得整整齐齐,再用油布盖严实,绑上绳索。
到了下午,把船装好后,福伯拿出一吊钱,挨个儿赏了起来,每人都赏了十几二十文。
等轮到唐子羽时,福伯特意晃了晃手中的铜钱。
“小子,怎么样?都说了,跟着姜家混,有你享福的一天。”
唐子羽应声称是。他心中想的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再没点银子可赚,谁还肯干。
福伯看到唐子羽的反应,这才满意地把那铜钱放到了唐子羽手中。
“别小看这一船盐,一来一往,走一趟就能赚个几百两银子。”福伯眯起眼睛,脸上有几分得意。
福伯似乎很乐意在唐子羽这个新人面前炫耀。
唐子羽心知福伯说的没错,只要这船盐运的出去,那就绝不会愁销路。
这些私盐贩子的盐比起官盐来,价格低,往往质量还更好,在许多百姓那里口碑不错。
唐子羽心底一叹,想要遏止住贩卖私盐之风,光靠严刑峻法根本没用。
即便杀了这一批私盐贩子,也还会有别的人争先恐后的去干这门营生。
赔本的买卖没人做,可这虽然可能会杀头却暴利的买卖,到处都是人做。
......
等唐子羽他们几个走回姜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而他们刚到府门口,就见姜瑶从里面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姜瑶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裙,脚蹬薄底快靴,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着。
而方平亦步亦趋地跟在姜瑶的身边。
“见过大小姐。”
姜瑶刚要走,忽然又停了下来,然后瞥了一眼唐子羽:“你们几个跟我走。”
说完,姜瑶就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几人不明就里地跟了上去。
“大小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唐子羽走上前开口问道。
唐子羽的问话,让方平神色有些不悦:“你老实跟着我们便是,问那么多干什么?大小姐做事,还要向你交代不成?”
姜瑶却径直说了起来:“几个弟兄今天白天去收盐的时候,被人打了,现在还被扣着,我过去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唐子羽纳闷道:“这些事儿不是该交给老爷处理,大小姐你去合适吗?”
“爹这几日不在淮安,只能我去。”
“那多带些人啊,就我们几个去,待会儿吃亏了怎么办?”唐子羽环顾四周,除了姜瑶和方平,就只有他们三四个杂役。
方平立马嗤笑道:“原本我都打算我和师妹两人去的,那些人估计也就是不知道那是我姜家的人,要不然哪敢这么胆大包天。”
姜瑶也说道:“这趟过去就是露露脸,这是在淮安,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说苏澈,你不是也有点本事吗?怎么这么胆小?”
唐子羽一噎,没再说话。
......
夜风渐凉,一行人穿过淮安城的几条街巷,越走越偏。
等到了一家院落门口,天已经全黑了,而院子里面的屋子灯还大亮着。
“就是这儿了。”方平说道。
姜瑶抬头看了一眼,一脚踹向了紧闭的木门。
结果里面门栓插着,木门纹丝不动,只有几片漆皮簌簌地掉了下来。
姜瑶脸一红,连带着眼角都泛起了羞恼的红色。
方平赶紧上前,用剑把门栓挑开,说道:“师妹重来一脚。”
姜瑶重新酝酿了酝酿情绪,势大力沉地一脚踹向了木门,门应声而开。
接着,姜瑶和方平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另几个人刚要进去,唐子羽伸手拉住了一个矮壮的杂役:“二牛,你就守在外面吧,看架势不对,你就......”
随后,唐子羽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有没有会喘气儿,出来一个说话。”方平抬高声音说道。
“屋里有没有会......”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见从门里鱼贯而出了十几人,站成了一排。这十几人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拎着家伙事儿。
唐子羽目光不由一凝,看向了为首之人,那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
他之所以看此人,是因为此人手里拿的是剑。
要知道,大部分所谓的私盐贩子都是普通的人家苦力,就是力气大点,哪里懂什么功夫,用的兵器也就是些棍棒或者农具,用刀的都少,更别提用剑了。
也就是姜瑶这种大小姐,才能正儿八经有一把佩剑。
而对面的人也有佩剑,看长相也并非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就说明对面的那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远非姜瑶他们这些玩票的人可以比的。
唐子羽知道今日绝非姜瑶说的,别人不知道那是他姜家的人,人家恐怕就是冲他姜家来的。
对面又出来了几个人,打上了火把。
唐子羽也不得不感慨,这小破屋还挺能装人。
“呵呵,这位姑娘有何贵干?”对面为首的汉子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从容,根本没把姜瑶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火把的光照在姜瑶的脸上,她吞了口唾沫,但还是竭力保持着镇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几分威严。
“你们今日是不是扣了几个人,那是我姜家的人,识相的就马上放人。”
唐子羽一扶额,心里暗暗叫苦,姑奶奶,你真是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形,形势比人强啊。
这对面都是些什么强人,你还这么说话。
“好好赔礼道歉,要不然等师父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的。”方平也上前一步说道。
这两人还真是登对,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唐子羽把目光移向院门,暗自估量着从这儿跑到门口需要几步。
然后唐子羽悄悄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为首的汉子笑道:“原来是姜家,姜大庸呢?他怎么自个儿不来,反倒让你一个黄毛丫头过来。”
“你竟敢直呼师父的名讳。”方平勃然作色,“噌”的一声拔出了手中的剑,“抄家伙,教训教训他。”
唐子羽几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们刚搬完盐包回来,手里哪来的家伙。
而方平站在那里,依旧怡然不惧,剑尖斜指地面,摆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起手式。
那为首的汉子也笑了:“既然你们送上门来,那正好。”
说完,他一步一步行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而看着那人身上的气势,姜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张:“要不我们先撤吧,我看这个人不太好惹。”
“怕什么,这是在淮安,我们岂可堕了师父的名声。”
方平咬着牙说道,也不知道是在劝姜瑶还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那点恐惧压了下去,剑尖一抖,挽了个剑花。
唐子羽心中也不由赞叹道,在这时不时就要火拼的盐帮,这兄弟还能活到现在,绝对是个奇迹。
方平将剑舞的花里胡哨,结果根本不是那汉子的一合之敌。
那汉子手中的剑拔出的瞬间,寒光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然后只是毫无花式的一招,就将方平制服在剑下。
剑尖抵住了方平的咽喉,他一动也不敢动,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快放了我师兄。”
姜瑶说话的同时,自己也冲了上去。
唐子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