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船继续向前行去。
某刻，他们已经可以看清盐运使孙遇的面容，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双深陷的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等再近了些，站在孙遇旁边的巡检已经伸手示意他们停船。
眼看一番检查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众人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方平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管苏澈有没有逃跑，现在他又不在船上，这火无论如何都烧不到他身上。
这小子，真他娘的太精了。
而姜瑶又向身后看了一眼，河水粼粼，早已没有了唐子羽的身影。
她咬了咬嘴唇，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来。
两船相接，“砰”的一声闷响，船身轻轻晃了晃。
盐运使孙遇带着几个巡检上了船，几个巡检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
方平下意识地向两岸看去，只见两岸芦苇丛中影影绰绰，站立了不少弓箭手。
如果他们胆敢拒查或者持械反抗，那这些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
“本官是盐运使孙遇。”孙遇自报起了家门，然后他接着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船，船上装的是什么？”
孙遇看上去不过就是一个干瘪的老头，精瘦精瘦的，但没人敢因此小瞧了他。
“见过孙大人。”方平行了一礼，脸上早换了一副笑容。
“我们是淮安来的，船上装的是一些粮食，想着贩去别处，赚个辛苦钱。”
孙遇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不由瞥向了一旁的船老大和姜瑶。
二人则尽力摆出了一副坦然的样子。
方平担心两人露馅儿，赶紧说道：“大人这是在查私盐吗？大人贵为盐运使，还亲自来查，真是尽心尽力。”
对于方平的夸赞，孙遇并未有多少反应，他向身后人说道：“你们几个，去船舱看看。”
听到孙遇的话，船老大脸上的神情一紧，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孙遇瞟了一眼，不苟言笑道：“你慌什么？”
船老大正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姜瑶开口道：“大人带着这么多人，别说他了，连我都有些紧张。”
孙遇这才收回了目光：“本官是来查私盐的，若是船舱里没有私盐，你们无须多虑。”
“是是是。”方平连声应道。
“但......”孙遇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是你们敢偷运私盐，扬州大牢里空地还不少。”
说完，孙遇也不废话，一招手。
几个巡检立马快步走向了船舱。
姜瑶和方平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慌张。
而船老大则瞟了一眼河水，要真不行，他也得跳水逃命去了。但岸上的弓箭手会不会放箭，那就两说了。
方平在心中将唐子羽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当时怎么就信了他的邪。
上来接受检查，就是死路一条。
当时停船固然可疑，但好歹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他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船舱里那么多私盐，翻出来就是杀头的铁证。
但方平还是强自镇静下来，追进了船舱：“我来带着几位看。”
巡检司将盖着的布掀开，然后用手中的剑插开了一个口子，金黄的粟米立马顺着破口簌簌落下。
“是粮食吧？我们都是良民，怎么可能干贩卖私盐这种杀头的营生不是？”方平赔着笑说道。
“大人，是粮食。”
“外面的是粮食，里面的看了吗？”孙遇沉声说道。
而听到孙遇的话，几人的心陡然都沉了下去。船舱里除了外面一层是粮包外，里面可全都是私盐了。
方平不由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而船老大又往船边退了一步。
姜瑶的目光则落向了身后某处。
而有巡检的目光顺着姜瑶的方向看去，立马大惊失色道：“大人，你快看那边。”
其实在那人喊的时候，孙遇就已经看了过去，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他目光一凝，只见后边的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投入了河水中，激起了一大片水。
而这一声过后，又是一声。
看样子，是又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投到了河水中。
孙遇脸色陡变，高喊道：“快随本官来，后面的船在把私盐扔到河水里。”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说话的同时，他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个儿的船上。
而船舱里的巡检们听到孙遇的命令，也顾不得再管这边，纷纷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上了船。
看到巡检司的船向另一边开去，船老大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他摸了摸额间的冷汗：“吓...吓死我了。”
刚刚孙遇再晚走一会儿，他说不定都已经跳河了。
方平这时也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突然走了？”
姜瑶没有回答他，她早已站在船边，痴痴地望着后面。而河风不解人意，还在肆意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
此刻，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唐子羽所做的事。
他刚刚跳河，并非是自个儿逃命，而是逆着河水，游到了后面那条船上。
而等到后面那条船接近这边的时候，再制作假象，吸引巡检司的注意，让他们误以为后边那艘船的人在偷偷的往河里扔私盐。
那边确凿无疑，这时候，孙遇必然会先去查后边那艘船。
顾此失彼之下，他们也就安全了。
可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无比困难。
光是逆着河水游到后面那艘船上，就无比艰难。
再想到唐子羽刚刚还一直在晕船，就连坐着，脸色都那么难看。
此刻，他们是安全了，可唐子羽那边又是什么情况。
他一个人，在那艘船上，面对的是一船不知底细的人。他制造了动静引来了巡检，可他自己怎么脱身？
“苏澈！”
姜瑶向着后面高喊了一声。
可四周除了往来的风声，哪还有声音回应她。
“师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平走了过来。
姜瑶把事情说了一遍，方平张口结舌道：“我...我承认他是有几分急智，但也是咱们这边拖住了，要不然......”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姜瑶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们的船已经在向前行去，唐子羽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来的。
可他们更不可能这时候停下来，要是孙遇去而复返，他们就真的再无生路了。
“不行，我要去扬州。”姜瑶自顾自地说道。
“咱们本来也是要去扬州啊。”
“我的意思是，我要去扬州等苏澈。他要是没事，一定也会先去扬州。”
看着姜瑶坚定的神情，方平懊恼地摸了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