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无比困难。
  十几丈的决口,哪是说堵就能堵上的。
  从早晨直到下午,大半天的时间,众人一刻也不曾停歇。
  数千将士,几百河工,屹立在滚滚河水中,在凿沉的三艘船的基础上,把大堤不断加高。
  为了保卫身后的家园,所有人要头顶着瓢泼大雨,硬生生地把这个十几丈的缺口堵住,把滚滚河水堵回到河道里。
  而进河里堵决口的人,已经轮换了好几波。有人上岸后直接瘫倒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水中,光是走路就得铆足力气,更别提还要做别的。
  到了此刻,唐子羽也已经下了三回水,身上早就被雨水、河水浸透了,身上难受无比。
  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那段渐渐合拢的决口。
  看着狼狈不堪的众人,吕嵩早就把打着的伞收了起来,目光幽幽地看着河中的唐子羽。
  “今日之事,老夫必当为驸马向圣上请功。”吕嵩开口道。
  “是是是。”一旁的刘雍也赶紧附和道,“驸马身先士卒,真是让人汗颜啊。”
  “刘郎中不下水试试深浅?”吕嵩瞥了一眼刘雍。
  “下官这身板,下了水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就不下去添乱了。”刘雍讪讪地说道。
  吕嵩没再说话,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幕。
  即便他历经浮沉,遍尝世事,但还是不免为这众志成城的一幕动容。
  而可喜的是,除了一些不严实的地方还需要加固,决口这时候已经堵上了。最后几袋沙袋扔下去,水终于不再往外涌了。
  水里的河工齐声欢呼了起来,他们知道正是渺小的他们拦住了那势不可挡的洪水。
  唐子羽也同样松了口气,站在没到胸前的河水里,他也由衷的喜悦着。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是他想的更多的是,一定要改,一定要把这看天脸色的情形改了。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
  唐子羽上了岸后,刘雍立马凑上前,殷勤地说道:“这里就交给下官吧,藩台大人和驸马快回去歇着吧。这么大半日,要是二位身体有个好歹,下官可就担待不起了。”
  唐子羽又看了看已经平稳下来的河堤,确认没有新的渗水点:“也好,那接下来刘大人就多辛苦些。”
  总共下了三回水,他也不是铁打的,这时候身上确实有些疲惫不堪了。
  “来人,送驸马回去。”吕嵩发话道。
  唐子羽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今日雨大,吕大人也多保重。”
  吕嵩点了点头:“虽不能下河与诸位共同进退,老夫还不至于一点雨淋不了。来人,备马。”
  唐子羽向一众官员拱了拱手,接着,他拿起了脱在地上的斗笠、蓑衣,接过将士递来的缰绳。
  唐子羽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着。
  ......
  走了片刻,对面行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泥坑,溅起大片泥水。
  路过唐子羽身边时,那马车停了下来。
  同样穿着蓑衣的赶车的车夫张口道:“小哥留步。”
  唐子羽停了下来。
  “劳驾一问,听说决堤了,敢问决堤的地方可是在前面?”
  “是,再往前行三四里路就能看到了,不过已经堵上了。”
  “堵上了?”那车夫一听也脸现喜色,“堵上便好,堵上便好,要不然又不知道得死多少人了?”
  “可惜还是有两人被河水冲走,水火无情啊。”
  唐子羽感慨了一句,正要拍马而去,毕竟这时候的雨势仍然很大。
  而这时马车的车帘被挑开,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被冲走的是什么人?”
  唐子羽一看,瞬间呆愣在原地。
  马车里的人竟然是姜瑶。
  她这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反应过来的唐子羽答道:“是两名河工。”
  “里面有没有姓苏的?”姜瑶连忙问道,可她问完,又自觉这话问的太傻气。
  人家哪会知道这种事?她咬了咬嘴唇,眼里的焦急却没有减少半分。
  “多谢了。”还不等唐子羽答话,姜瑶就对唐子羽说了一句,转身对车夫说道,“我们赶紧去前方看看,希望他不是个傻的,别什么闲事都管。”
  就在姜瑶要放下车帘的时候,唐子羽开口了。
  “没有。”
  “什么?”姜瑶意外道。
  “没有姓苏的。”看着姜瑶的脸蛋,唐子羽也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当然知道姜瑶口中姓苏的是谁?
  而他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
  姜瑶虽然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还是忍不住一喜。
  她不由仔细打量起了来人,但唐子羽带着斗笠,头发也全部粘在脸上。
  姜瑶即便见过唐子羽的本来面目一次,一时间竟也没有认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瑶又问道。
  “那两人我认识。”唐子羽扯谎道,“那边已经完事了,人也差不多散去了,姑娘要是找人,就不必过去了。”
  姜瑶迟疑了下:“不亲自过去看看,我总是不放心。总之,多谢你了。”
  随后,姜瑶放下了车帘。
  看着越行越远的马车,唐子羽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知道姜瑶应该是还在被禁足,本应该在淮安城的她,此刻却在这里,还是这般恶劣的天气下。
  他即便再迟钝,也感受的到那份情意。
  那份情意像这雨水一样,无处可躲。
  少年知慕少艾,少女情窦初开,这些都是很美好的情感。
  可惜,终究是错付了。
  一人骑着马,他忽然想到了后世的一首词,竟然无比应景。
  只可惜,他并不是归人,而是过客。
  他并不是她的苏澈。
  ......
  长安。
  看着各地每日来的河报,李淏头疼无比。
  好在中游的水位已经开始降了,最大的难关已经过去。
  但是各地受灾的百姓田地不在少数,接下来就是该赈灾了。银子从哪里出?粮食从哪里调?这些事一想起来就让他头疼。
  而唯一让李淏有些高兴的事是,往年受灾最厉害的两淮这次损失却很小。
  除了一些盐碱地被拿来分洪以外,决了的河堤也被迅速堵住,基本没发生什么大的灾害。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
  而李淏也明白,这些可能就是因为当时自个儿的一句话,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正是他让唐子羽留意治黄一事,如今看来,他的决定不可谓不英明。
  而前几日还在弹劾唐子羽的河道衙门竟然上了一道为他请功的折子,江南省布政使吕嵩的折子也同时递了上来,也是极力盛赞唐子羽在治黄一事上的功劳。
  “呵呵,蔡爱卿有何话可说?”
  李淏问道,他可是记得清楚,蔡升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是唐子羽真那般能干,干脆就让他来当这驸马。
  谁知,蔡升一把年纪没有白活,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老尚书往前站了一步,花白的脑袋低了下去。
  “是臣有眼无珠,臣也看了,驸马所做的那些东西,反滤围井、丁坝,简直令人叹为观止。若是早日能把这些东西推而广之,今年的水灾必不至此。”
  李淏也是一叹,谁能想到唐子羽在这件事上也有这般造诣。
  “有功当赏,恳请圣上对驸马论功行赏。”蔡升主动为唐子羽请起了赏。
  李淏摆了摆手:“那倒是不必,驸马在走的时候,就向朕讨要了奖赏。”
  众大臣一听,面面相觑,不知这奖赏是什么。
  其实就连李淏,也想知道,唐子羽要的奖赏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