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淏问张九宗对两份奏折的看法,问完后,便坐在那里等着张九宗的回答。
张九宗思索了良久,仍然没有开口。
他垂着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脑子里反复掂量着这两份奏折的份量。
李淏自然看得出张九宗的迟疑,嘴角一扬:“难得张爱卿也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张九宗这时候才抬起头,缓缓说道:“圣上,驸马所奏两件事皆事关重大,臣不得不思虑再三。”
“不急,想好了再说?”李淏欠了欠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那“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九宗沉吟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圣上,关于驸马所说的第一件事,改盐引制为盐票制,臣以为......”他略一停,接着一字一顿说道,“臣以为断不可行。”
李淏皱了皱眉,叩扶手的手指停了:“为何?”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严肃。
“盐引制推行数百年之久,早已成定法。产、销、运、售,都已自成规矩。贸然改变,恐生许多弊端。”张九宗不紧不慢地说道。
“噢?有何弊端?张爱卿不妨说说看。”李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张九宗脸上。
张九宗深吸一口气:“其一,以前的盐商皆为专商,这些专商家底厚、经验足,官府管起来也如臂使指。可若改为盐票制,为了逐利,只怕许多原来不是商贩的平头百姓也会加入进来。
一下子从管几家专商,变成管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商户百姓。人一多,各种事便会层出不穷,臣只怕官府会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见李淏没有打断,面色也没有明显的变化,这才继续说道:
“其二,若是推行盐票制,前期只能在两淮试行。两淮实行盐票制,而其他地方仍然实行盐引制。可以想见,两淮的盐商为了逐利,必然会流窜四方,将私盐贩往仍行旧制的地方,侵蚀各地官盐市场,扰乱天下盐政。”
“其三,”他声音微沉,“实行盐票制以后,人人手里都可有盐,盐的流通渠道骤然增多,官府监管的难度倍增。只怕届时走私会更加猖獗,查不胜查,禁不胜禁。”
说完,张九宗垂下手臂,微微躬身,等着李淏的反应。
李淏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张九宗所说这几条,官府管理难、侵蚀各地、走私更猖獗,确实是盐票制的弊端。
“臣以为驸马所奏,改盐引制为盐票制,初衷是好的,但弊远大于利,臣以为切不可行。”张九宗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笃定了几分,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
张九宗说完,李淏未置可否,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驸马所奏的另一件事呢?”
张九宗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盐票制这件事还好说,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也不算说错。
可这第二件事,一个不慎,就容易和圣意相左,惹恼了圣上。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淏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目光,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措辞。
“臣以为......驸马所提两淮盐商过去二十年,共欠朝廷八百万两这件事......”
光是说出这些字,张九宗就感觉费了老大的力气,他斟酌了半天,这才继续说道:
“实在触目惊心,而且驸马言之有据,臣以为必须严查!”
说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心底知道那八百万两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没法说出来。
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这八百万两是如何来的?
那就不得不提大胤几十年前实行的一项制度,那就是“预引制”。
所谓预引制,就是为了方便盐商们扩大销售范围额度,准许他们提前使用第二年的盐引额度。
起初也是为了增加税收,朝廷缺钱,盐商想多卖盐,一拍即合。
使用当年的盐引,一引需要纳一两银子的税额。而使用第二年的盐引,则每引纳二两银子,翻了一倍。
但这几十年实际执行下来,无论是当年还是第二年,盐商们都是按照一引一两来交的。
不是他们胆子大,而是大家都这么干,上上下下心照不宣。盐商少交了一半,官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二去,这笔账就成了糊涂账。
而唐子羽翻的旧账就是这个。
当时他翻阅卷宗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这件事。
按照大胤的律法,使用第二年的盐引,应该每引纳二两银子。但这笔银子在两淮历年的账册和户部的账册并无记载,也就是说没收。
既然没收,自然应该补缴。唐子羽粗略算了下,过去二十年,各家盐商共需补交八百万两。
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积少成多,竟然这么大一笔,张九宗也为之一惊。
但这笔钱这么大,户部的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所以没让盐商们按照规定缴纳,就是因为大家约定俗成,这笔银子不用交。
因为两淮常要为朝廷捐献、采买,办贡、修河、赈灾,时不时就需要盐商们出银子。
盐商们出了力,朝廷就睁只眼闭只眼,用这笔该收未收的税银来抵扣他们的捐献。
一来二去,就成了惯例。
可现在有人计较起来了。
唐子羽不管什么约定俗成,他只看律法。律法上写着一引二两,那就该收二两。
至于盐商们捐了多少,那是另一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张九宗心里明白,唐子羽的账算得没错,可官场上哪有这么算账的?这不是算账,这是掀桌子。
张九宗当然不可能和李淏说这些,再说即便说了,李淏也不会听。
突然多出八百万两银子,估计李淏心底早就乐开了花,他这时候替那些盐商辩解,那就是在与圣上作对。
所以不管张九宗心里到底怎么想,他嘴上只能支持。他这时候替那些盐商辩解,那就是在与圣上作对。
李淏也沉声说道,语气比方才严厉了几分:“八百万两,确实触目惊心。想不到这些蠹虫一至于斯,若非驸马明察秋毫,这笔账还不知道要欠到什么时候去。”
“圣上所言极是。”张九宗违心说着,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里面除了盐商们没有足额缴纳外,两淮盐务上的官员肯定与这些盐商也少不了私相授受。要不然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这件事必须查,严查。”
张九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圣上不止想从盐商们身上放血,还想趁此机会,再在过去的盐务官员身上割一刀。
盐务上油水足,人人皆知,圣上又岂会不知道?
那些官员们一个个肥得流油,圣上早就看在眼里,只是苦于没有由头。
现在唐子羽把刀递上来了,圣上岂会不接?
这是猪养肥了,到了宰了吃的时候了。
“圣上英明。”张九宗又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这一刀下去,会砍到多少人?他的门生故旧里,有没有在两淮盐务上待过的?要不要提前递个话?
李淏这时候才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驸马奏折上说,盐利虽高,但大部分利都归于商,归于枭,唯独没有归于国。
从这事上,也能看出这盐引制确实该改改了。张卿以为呢?”
李淏把话题又绕回了唐子羽的第一份奏折上。这一绕,看似随意,实则早有预谋。
张九宗心底一叹,圣上原来心中早有答案,今日把他叫来,并非是听他的意见,而是想到时在朝堂之上,让他替盐票制说话,让他替盐票制背书。
圣上需要一个分量足够的人在朝堂上站出来,挡住那些反对的声音。
虽然张九宗与不少盐商也有利益牵扯,但圣意难违啊。那些盐商孝敬的年节礼,在圣上的雷霆之怒面前,什么都不是。
“圣上所言极是。盐票制虽非尽善尽美,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