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学子的哄笑声中,赵文昌的脸青了红,红了白。
他做了大半辈子教书先生,在玉河镇那一亩三分地上从来都是他说了算,学子见了他要低头,家长见了他要赔笑,十里八乡的人提起“赵先生”三个字,多少都要竖个大拇指。
现在却被一个女子当众折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李香,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尖酸刻薄:“你一个女子,这学堂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自古以来,学堂是男子读书明理之地,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绣花织布,跑到学堂里来抛头露面,与一群男子同席而坐,真是不知廉耻。真是石榴花开,厚颜争春色!”
石榴花一般到了夏天才开花,赵文昌这话的意思是,李香就像一朵本不该在春天开放的石榴花,偏要挤进来与百花争春,厚颜无耻、不知分寸。这话骂得文绉绉的,但在场但凡读过几本书的人都听得懂其中的刻薄。
李香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缓缓抬起头来。
“那这里是竹溪村,赵先生不请自来,孤身来这儿,焉知不是打别的主意。”李香针锋相对,“我看赵先生是梧桐叶落,光棍打秋风。”
到了秋天,梧桐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树干在秋风中晃悠。可不就剩光秃秃一根棍子在打秋风。句句针锋相对,字字以牙还牙。
原本刚平息下去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有几个没听懂的拉着旁边人问,问完之后也跟着笑得更大声。
“哈哈哈。”付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文昌不仅没在唐子羽那里讨到便宜,在李香这儿都颜面尽失。
“牙尖嘴利,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赵文昌强撑着面子,把手一甩,然后迅速把矛头重新转向了唐子羽。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到底写不写的出来?”
而唐子羽这时才慢慢搁下笔,他面前那张纸上早已写满了字,墨迹半干。他抬起双手,将那张纸轻轻拎了起来:“劳诸位久侯,已经写好了。”
“写好了?”赵文昌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才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这人就能写出一篇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对于韵书上的字自然熟稔无比,可要把这些编排成对联的难度他是很清楚的,这人怎么可能在他跟人斗嘴的间隙里就写完了?
“是啊,为了让这些学子早回家,刚刚你们对对子的功夫,我把这第一篇已经写了下来。”
说完,唐子羽将自己写好的纸拎了起来。
“后面的学子能看到吗?”
后排的学子点了点头。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念了出来。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起首几句,正是方才课堂上对过的那些对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些原本零散不成章法的单个对仗,用韵律串在了一起,像是一把散落的珍珠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了起来,颗颗圆润,串串生辉。
那些方才还觉得这些对子简单得不值一提的学子们,此刻才恍然大悟。
而其他学子也不由跟着一起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那些学子们的眼睛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枯燥得让人打瞌睡的韵部、平仄,竟然可以用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记下来。每一句都像是歌谣,念在嘴里有一种天然的节奏感,抑扬顿挫,朗朗上口,不用刻意去背,只需念上几遍便自然而然地印在了脑子里。
“......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
最后两句念完,满堂寂静。然后,所有学子的脸上都写满了意犹未尽。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枯燥的韵部、平仄,竟然可以用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记下来。
李香也望着那些声韵协调的句子,久久说不出话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一联都押着同一个韵部的字,对仗工整而不刻意,典故信手拈来却毫无炫技之感,越看越是心惊。“庄周梦化蝶”对“吕望兆飞熊”,一个是道家逍遥,一个是兵家雄图,意境迥异却在对仗上严丝合缝。
公子也太快了吧。
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写出这样一篇东西出来,几乎是一蹴而就。
这些句子可不是随手拼凑的,每一联都经过推敲,字字工稳,意境相合。
付先生狠狠吞了口唾沫,他这才理解,他和状元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只有金继昌如获至宝,他虚眯着目光,紧紧盯着唐子羽手中那张纸上的字句,手下的笔一刻也不曾停过,正在猛猛往纸上抄写。他写得飞快,字迹却依然工整得一丝不苟。他一边抄一边在心里庆幸,庆幸自己今日来了,庆幸自己带了足够的纸,庆幸自己跟唐大哥学过那么多次,知道每次他出手都不会让人失望。
“你是哪家的秀才?”赵文昌即便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试探。
“秀才?”付先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赵文昌,你竟然说他是哪家的秀才?”
赵文昌眼见付先生如此夸张的态度,眉头一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了不起是个举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举人。”
“呵呵,那你可真的看走眼了。”付先生冷笑一声,嘴角带着几分压抑了许久的幸灾乐祸,转头又看了一眼唐子羽。
接着付先生走上前来,面向一众学子:“诸位学子,刚刚唐先生所讲,你们回去后,都得仔细体悟。这样的机会,可是几辈子都没有一次的。”
“唐先生是?”听到这个姓,有学生隐隐猜到了什么。
“唐公子便是我竹溪村出的第一个状元,而且是我大胤第一个连中六元的唐子羽唐公子。”
付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完,缓缓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赵文昌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的幸灾乐祸。赵文昌啊赵文昌,你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果然,赵文昌早就呆若木鸡,那脸上完全惊掉的神情丝毫没让他失望。
而那些学子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马转化为狂喜。
状元来亲自指点他们。给他们出对子,不厌其烦地纠正平仄,最后还专门为他们写了一篇声韵启蒙。这要是说出去,十里八乡的人怕是要羡慕疯了。
这......
每个人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尤其是想到今日还有没来的倒霉蛋,他们心中的得意就更甚了。
“好了,今日是中秋佳节,诸位早些回去吧,这本书的后续内容,我会让富文书坊刊印出来,到时再送来这里。”
“唐先生,再讲讲吧。”一个坐在前排的小童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现在想想,什么中秋不中秋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月亮年年都能看,状元郎可不是年年都能见到的。”
“是,中秋年年都过。要是我娘知道我今日见的是状元郎,让我晚上住这里都成。”
唐子羽和李香对视了一眼,他看到了李香眼中那抹忍俊不禁的笑意,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眼看学子们盛情难却,唐子羽笑着说道:“既然诸位学子如此好学,那我们就再聊聊。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
“先生,你打算出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唐子羽想都没想就说道:“《笠翁对韵》。”
“笠翁,戴着斗笠的老翁,渔樵耕读,隐于山野之间,听着倒是有一股世外高人的风范。”付先生咂摸着这个名字,不由捋着胡须赞了一句,“唐公子这名字起得好,有古意,又不失亲切。”
而李香则不由想道,只怕自此之后,大胤的启蒙书籍又要多一种了。
《三字经》《千字文》再加《笠翁对韵》。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