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你......”尤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更有功败垂成的不甘心。
  “尤老大,对不住了。”邓通退到了唐子羽和孙遇身侧,面上带着几分决绝。
  事已至此,尤俊知道这时候再装傻充愣,已经无济于事,他索性也不再装。
  尤俊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唐子羽和孙遇,视线始终钉在邓通身上。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到了最后的节骨眼上反水?”尤俊抬起手,朝唐子羽的方向一指,“你明知道这一遭极大可能就能把他拉下水。唐子羽一倒,你我几家的百年根基就能延续下去!”
  “放肆!”孙遇怒喝道。
  唐子羽摆了摆手,示意孙遇不必动怒。
  邓通摇了摇头,笑容里没有得意,反倒带着几分萧索:“把驸马拉下水又如何?盐票制推行已是势在必行。即便驸马不在扬州,朝廷也会另遣钦差,这事儿照样会有人推下去。”
  尤俊的目光直欲喷出火来:“枉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人亡政息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只要换个巡盐御史,把盐票制推行的一团糟,那我们这些专商就迟早还会翻身,到时候两淮就还是我们的天下。”
  “我们?”邓通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一直也觉得两淮盐商是一个整体,可这段时日下来,我早已厌倦。那些阴私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还有那些坐享其成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商人不该靠这些得来财富,若非有世袭的根窝,你们狗屁都不是,断然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而我邓通不同。”
  听着邓通说出的话,尤俊有些失神。
  “除了盐、粮、布、茶、钱庄、酒楼、牙行,我哪一样不是扬州的翘楚?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即便推行盐票制,即便人人都可以贩盐,可我邓通有眼光、有财力、有手段,我又何惧与这些人竞争?
  说不定没了每年定死的盐引额度,我邓通可以做的更大、更好。”
  听着邓通掷地有声的话,尤俊彻底呆住了。
  邓通这些想法,他几曾想过。
  “尤老大,该变变了。”
  尤俊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很想驳斥邓通,驳斥他也不过是仰仗着父辈余荫,才能走到今天这地步。可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是了解邓通的。即便让他白手起家,他也会成为扬州数得着的人物。
  “呵呵,邓兄好气魄,那些腐朽的东西早该推倒。那根窝对他们而言是金饭碗,但对邓兄而言却是桎梏。以邓兄的才智,将来又何止是扬州的小财神?”唐子羽开口道。
  邓通拱手行礼道:“驸马谬赞了,刚才一时失态,驸马勿怪。”
  唐子羽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来人,给我把尤俊拿下!”
  那些衙差冲上去,刚想拿尤俊。
  “滚。”他怒喝一声,吓住了几名衙差。
  然后他从容理了理衣襟,然后转过身去,对着会馆中央供着的管仲像深深一拜。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们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
  扬州,府衙。
  庄慎悠悠醒转过来。
  醒来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又摸了摸后脑勺。
  怎么哪儿哪儿都疼?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等等,本官现在是在哪儿?
  “大人,庄大人,你可算是醒了。”
  庄慎听到声音,一抬头,对上了慕容信担忧的眼光。
  “你......”庄慎忽然想起了什么。
  慕容信接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对不住大人,方才急着同大人说话,没留意脚下,一个趔趄撞上了大人,才让大人……昏死过去了,真是死罪。所幸大人无恙。”
  她说着,还揉了揉额头,在暗示自己也撞得不轻。
  “不小心?”庄慎又不是傻的,岂会信这种说辞。
  “我代五妹向大人赔礼,还好大人没事。”慕容仁的声音从旁边那间牢房里传来,语气倒镇定。
  “这种话还是留着哄三岁小孩儿去吧。”庄慎站起身来,接着喊道,“来人,来人呐。”
  谁知他的声音回荡在牢房里,却无人应声。庄慎皱眉,又喊了两声,外头仍是一片死寂。他心头一紧,府衙大牢虽说不大,但值守的狱卒少说也有三四个,他晕了多久?这些人去哪儿了?
  “对了,大人,刚刚大人昏迷之时,那边牢房关着的几个盗窃的毛贼趁着防守松懈,趁机跑了,估计外面的狱卒......”
  庄慎朝另一头一看,果然有一间牢房的门是大开着的。
  庄慎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会儿我再回来同你们算账。”说完,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而到了外间,立马看到了两个在甬道里昏迷不醒的狱卒。
  庄慎推了推:“醒醒,醒醒。”
  眼看那两个狱卒毫无反应,庄慎也没了耐心,一个耳光直接呼了上去。
  那两个狱卒这才悠悠醒转过来,刚想拔刀,等看清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庄慎时,他们慌忙跪倒在地。
  “大人。”
  “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昏过去了?”
  “大人,是牢里慕容家那两个犯人,他们......”
  等听完事情的原委,庄慎目光不住闪动,他虽然想不明白慕容信到底在干什么。但一股被愚弄的愤怒还是涌上心头。
  “你们跟我来。”
  说完,庄慎扭头进了大牢。
  而看着去而复返的庄慎,慕容信立马开口道:“大人......”
  “打开牢门。”庄慎寒声道。
  狱卒上前直接用钥匙打开了牢门,庄慎负着手走了进去。
  眼看庄慎的目光似要择人而噬,慕容仁眉头一紧:“庄大人,有何事尽可冲我来,不要为难我五妹。”
  “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官怕你们慕容家?你们是不是以为本官可以任你们愚弄?本官给你们几分颜色,你们还真要开染坊。”
  “大......大人。”慕容信眼神怯生生地,身子也往后退了一步。
  而庄慎步步紧逼上来,然后他忽然抬起脚,冲着慕容信的肚子直直地踹了下去。
  地方逼仄,慕容信哪里躲得开。庄慎那一脚踹在她小腹上,她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却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庄慎向前一步:“说,你们刚刚做了什么?”
  “无可奉告。”
  “好,很好。”庄慎笑了,“要你痛快说了,那反倒是没意思了。”
  他抬起脚,又是一脚踹在慕容信的肩膀上,力道毫不留情。
  慕容信一个不稳,直接被踹到了角落。
  “拿刀来。”
  狱卒接着把手中的刀递了上去。
  “庄慎,你敢再动我五妹一根毫毛,我保证日后会百倍奉还。”
  庄慎冷笑了一声:“慕容家主觉得自个儿,还有机会向本官报仇吗?”
  眼看庄慎越来越近,慕容信仰着头,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他。
  她心念电转,寻思该如何撑下去,而忽然她的目光看到了大牢门口进来的,那道逆着光的身影,她的身体不由为之一松。
  “来的还真是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