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皇宫内。
  已是深秋时节,宫墙内的银杏落在地上,满地金黄。几个小太监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与这秋日宫廷的静谧截然不同,偏殿的一间暖阁里,扬州前任巡盐御史王翰正在宫殿里,焦急地等待着。
  他不断地来回踱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过不多时,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凤钗、长相美艳的女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她看到王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退到门外。宫女们无声地福了一福,将门轻轻带上,暖阁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出去,要是被人发现,你无诏擅入后宫,可是死罪。”说话的人正是当朝贵妃淑贵妃,也是王翰的亲姐姐王妙。
  “姐,都什么节骨眼儿了,你还管这些,你弟弟我都快要完了。”王翰焦急地说道。
  “我说让你本分些,本分些,让你小心行事,别贪得无厌,别落人把柄,你倒好......现在知道怕了?”
  “姐,我怎么就不本分了?我不过就是贪了些银子,你出去打听打听,历任巡盐御史,哪个不是捞得盆满钵满?凭什么别人都没事,偏偏轮到我就......”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高,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再说了,我贪的那些银子,我可没少孝敬姐姐你,你不能这时候翻脸不认人啊。”
  “我要是翻脸不认人,我会来见你?”淑贵妃有些恼怒道。
  “哎呀,我的亲姐,你就我这么一个弟弟,你可一定得救我啊。”王翰卖乖道,“要是我没了,你就没这个弟弟了。现在吕嵩已经把两淮盐引案的奏折递了上去,估计圣上最晚明日就会看到,届时我是生是死,就全在姐姐你了。”
  “行了,知道了。”淑贵妃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语气软了几分,“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不成?你虽不争气,说到底也是我弟弟。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吕嵩也是忒不晓事。本宫之前已经让人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办案子的时候留几分余地,别把事情做绝了。他倒好,还是全捅了出来。”
  “不是吕嵩。”王翰摇了摇头,“是驸马唐子羽。”
  “驸马?”
  淑贵妃思忖道,这个人她并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唐子羽,新科状元,尚公主,封驸马都尉,奉旨巡盐,这些头衔她都知道,但从前只觉得不过是个靠科举上位的寒门子弟。
  “不错,两淮盐引案就是他率先捅出来的,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儿。而且也是他抓了总商尤俊,还拿到了我与盐枭往来的证据,到时圣上面前,我恐怕百口莫辩。
  我当初就想直接置他于死地,没想到慕容家都是一帮子废物。一个人都能让他活着回来,现在慕容家反过来去了唐子羽那边,成了他的马前卒!”
  淑贵妃皱了皱眉:“我曾见过一次这位驸马,瞧着倒是个不谙世事的,原来竟也有这般手段吗?”
  “哼,他的手段可多着呢。要是这次我能保全下来,我与他绝不算完。他今日加诸于我的,来日我定要百倍奉还。”
  淑贵妃点了一下王翰的脑袋:“这次的事还没过去呢,就想着后面的事。”
  王翰被她点得脑袋一歪,却反而嘿嘿笑了起来,笑得像个闯了祸却知道有人会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孩子。
  “有姐你在,我心里还没底吗?你和圣上吹吹枕边风,圣上总不至于因为一点银子,便杀我的头。最多我把剩下那些银子退还回去便是,说到底他也是我的姐夫不成。”
  “真是满口胡言!”听着王翰这混不吝的话,淑贵妃先是板着脸斥了一句,但随即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神色重新恢复了贵妃的端庄与矜持。
  “你回去等着,别到处乱跑,也别再给我惹事。圣上那边,我会找机会去说。但你要记住,这次若是能过去,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再有下次,莫说圣上不饶你,我也不会再管你了。”
  王翰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嘴上说着:“姐姐放心,姐姐放心。”
  随后退出了暖阁。
  ......
  晚间,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淏看着各地呈上来的折子,等看到吕嵩关于两淮盐引案的折子后,便坐直了身子,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李淏的脸色便沉了下去,面沉似水。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突然,他将手中的奏折“啪”地一声拍在了御案上。
  看到李淏发怒,随侍的宫女和太监慌忙跪倒在地,一个个战战兢兢,额头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六十八万两,六十八万两,真是好大的胃口啊!”李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之怒。
  “朕一年的盐课才收多少银子?他一个巡盐御史,上任不过几年,就贪了六十八万两!六十八万两!还勾结盐枭、凿沉盐船,桩桩件件,你说这王翰他是不是该死?”
  眼看周围也没旁人,随侍的老太监知道这话是在问自个儿,他赶紧赔笑道:
  “老奴一个阉人,哪里懂这些朝廷大事。他犯的那些事该不该死,老奴不知道,但他惹圣上动了这么大的火气,伤了龙体,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李淏摇了摇头:“你呀,在朕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这避重就轻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了。”
  而这时,一个年轻的宫人在门口躬身禀报:“启禀圣上,淑贵妃求见。”
  “哼。”李淏的眉头原本已经舒展了几分,听到淑贵妃三个字,又不禁皱了起来。他将手中的奏折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瞧瞧,她来的倒是快!
  老太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兴许贵妃只是想来服侍圣上呢。这都深秋了,夜里凉,贵妃一向最是心疼圣上,怕圣上批折子批得晚了,身子吃不消。送个参汤、添件衣裳,也是常有的事。”
  “呵呵,哪来那么巧的事。行了,让她回去吧,朕没空见她。”
  那宫人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过不一会儿,宫人又一脸为难的回来:“启禀圣上,贵妃说……说她给圣上炖了参汤,放下就走。她说怕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让圣上趁热喝两口,再批折子也不迟。”
  李淏抬起头来,看着那宫人,目光冷了几分:“朕的话是不够明白吗?朕说了不见。”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宫人吓得脸色煞白,告罪后连忙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只怕放她进来,朕这一晚上都没个清净了。”李淏阖上了奏折,“等明日朝堂议过,便将这王翰发落了。”
  “圣上说的是。”老太监躬了躬身,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不过贵妃就这么一个弟弟,担心些也是人之常情。贵妃这些年侍奉圣上也尽心尽力,王家也就剩这么一个男丁了。圣上也知道,贵妃素来是个看重亲情的人。”
  老太监说完,李淏若有所思。
  李淏拿起了下一本奏折,他刚打开,忽然又抬头向着老太监问道:“你拿了淑贵妃什么好处?”
  一听这句话,老太监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地。
  “老奴刚才一时多嘴,是老奴糊涂,老奴糊涂。”
  说完,那老太监二话不说,一个又一个嘴巴照着自己的脸上呼去,而且他呼的异常卖力,仿佛打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脸一样。
  “行了,行了。”李淏摆了摆手,“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守好自个儿的本分也就是了。”
  “多谢圣上,多谢圣上。”老太监说完,这才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立在了一旁。
  他的面色古井无波,好似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门外。
  淑贵妃听到圣上让自个儿回去的消息,有些意外。
  刚刚圣上的随侍太监明明特意遣人来说,圣上这时候有空,若是她有时间不妨前来侍驾,她这才特意赶来。结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