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一滞。
  果然,阿姐性子与我截然不同。
  她张扬肆意,而我则是胆小如鼠。
  若是萧凛真见到阿姐本人,定能发现不对。
  这是我早就想到的。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抓了回来。
  我不敢抬头,只听主母又道:
  “也不知新皇存的什么心思,好端端的看什么字。”
  “好在你阿姐还留在宫中,若有人问起,只说你身子弱,先回府歇息去了。可你倒好,竟还敢趁夜逃京。你是想害死全家不成?”
  我身子一颤,将头埋的更低些。
  “我没有……”
  父亲怒极反笑。
  “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圣旨一出,满京城二十以下的女子都要入宫抄经,谁敢违逆?你这会儿若失踪了,宫里头一个查的就是我们沈家!”
  我指尖掐得发白。
  我当然知道。
  可这次若是不逃出去,往后就没有机会了。
  主母搁下茶盏,声音冰冷:
  “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从今日起,你不许出院门半步。等宫里风头过了,再给你寻门亲事,早早打发出去。”
  我猛地抬头。
  主母看着我,像在看一件惹麻烦的死物。
  “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阿姐如今还在宫里应付盘问,你这做妹妹的,难道不该安分些,少给家里添祸?”
  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父亲显然已烦透了,摆摆手道:“带下去,看严些。若再跑,直接捆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将我架了出去。
  夜风扑在脸上,我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被拖回住处。
  房门“砰”地一声锁上。
  窗外月色森白,照得满屋空荡荡的。
  我跌坐在床边,心口跳得厉害。
  完了。
  我出不去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天刚亮,主母身边的周嬷嬷便来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还捧着新做的衣裳和钗环。
  我一见她们,心里便是一沉。
  周嬷嬷笑得一脸慈和:“四姑娘,夫人说了,您昨夜受了惊,今日便别闲着了。周家下午来人相看,您好生收拾收拾,也免得辜负夫人一番苦心。”
  我脑中嗡的一声。
  “周家?”
  周嬷嬷慢条斯理道:
  “是啊,城西周家,家底厚,人口也简单。虽说三公子前头娶过一房,可续弦也是正经奶奶,总好过姑娘如今不上不下地悬着。”
  我脸色瞬间白了。
  京中谁不知道周三公子是个什么东西。
  前年打残一个通房,去年又逼得正妻暴病而亡,偏周家有钱有势,拿银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主母这哪里是给我说亲,分明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下意识往后退:“我不嫁。”
  周嬷嬷面上的笑淡了:
  “姑娘说什么胡话呢。夫人也是为您好,如今宫里乱哄哄的,急着让未出嫁的姑娘进宫盘问,您若尽快定了亲,便能称病养在家里,往后再慢慢周旋。”
  “您如今惹了这么大的祸,宫里一旦追查下来,沈家总得先有个说法。”
  我听得手脚发凉。
  哪里有什么祸事。
  我在宫中把自己藏得很好,未能惹人瞩目。
  这分明是主母发现我生了心思,打算随便把我嫁了,省得多生事端。
  可若是嫁了,以后就真被困在宅院里出不去了。
  想到此处,我面色发白。
  周嬷嬷见我不语,便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来按我。
  “姑娘,别让老奴难做。”
  我挣了两下,眼泪都快下来了:“我真的不嫁……”
  周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却半分不软:“姑娘怕什么?周家再不好,也总比抗旨强。再说了,您不过一个庶女,主君和夫人肯为您筹谋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她一挥手,两个婆子便把我按到妆台前,强行给我梳头换衣。
  铜镜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厉害,活像要被送去祭河的纸人。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就想起三年前护国寺后山那堵墙。
  那时我也是这样,胆小、局促,连多问一句都怕惹麻烦。
  可偏偏就是那一日,惹下了我此生最大的麻烦。
  我随着家中女眷去护国寺祈福,主母与阿姐进正殿上香,我这个庶女却没资格跟去,只能一个人在庙里闲逛。
  走到后山偏院时,我恰巧撞见有人欺凌一个少年。
  那些人言辞刻薄,句句不堪入耳。
  我吓得躲到了墙后,等人都走了,才敢小声问一句:“你……有没有事?”
  隔着那堵墙,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问我:“你不怕我?”
  我说怕。
  可还是把随身的伤药从墙缝底下推了过去。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给他带纸笔,陪他说几句话。
  再后来,他说若我不方便来,便改用飞鸽传书。
  我本不愿沾这种危险事。
  可大宅院里,连一个正眼看我的人也没有。
  我心一软,就回了第一封。
  这一回,便是三年。
  他从不知我是谁,我也从未见过他。
  他总逼问我的身份,可每回把我问急了,又会退一步哄我,说“罢了,等你愿意了再告诉我”。
  如今想来,我当年就该狠一狠心,一封都不回。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后来我才从阿姐那里知道,当日护国寺还有皇家的人上山。
  而他,正是被困在宫中的质子,萧凛。
  钗环一件件往头上压,我被婆子扶起来时,腿都软了。
  临近午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周家的人到了。
  我被带去后厅,只等时辰一到,就要出去见人。
  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几乎失声的高喊。
  “圣驾到!”
  我浑身一僵。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