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回公司收拾东西。
  行政主管周红梅堵在工位前面,双手抱胸:
  “赵丽,按规矩,公司的东西一样不许带走。先清点。”
  我拉开抽屉,把笔记本和笔往纸箱里放。
  周红梅一把按住:“等等。这些是公司采购的,登记过资产编号。”
  她翻开笔记本底页,指甲敲了敲标签,“看见没,C-087。留下。”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帮腔:“赵姐,去年团建你抢的那个红包,六百块,按说不算公司的东西,但你人走了,是不是该吐出来?”
  我盯着他:“那红包是年会抽奖,我抽中的。”
  “可你被开除了啊,”小刘摊手,
  “开除的人还能拿年会红包?周主管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红梅没搭理他,手伸进抽屉深处,掏出几张折叠纸。
  是我垫十二万供应商窟窿的转账凭证复印件。她翻了两眼,随手往垃圾桶一扔。
  “哎——”我伸手去拦。
  “公司不认这笔账,”周红梅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个人转账,没走审批,财务那边根本没挂账。想追?自己找律师去。”
  纸团在垃圾桶里散开,露出“转账十二万元整”那行字。
  我攥紧箱沿,指节发白。旁边围了七八个同事,没一个吭声。上个月我替小刘连夜擦屁股补的那个方案漏洞,他这会儿笑得最欢。
  “都看什么看?”周红梅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
  人事经理李芳踩着高跟鞋过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赵丽,离职协议,签一下。”
  我拿起来翻。
  第一条,自愿放弃本年度年终奖金;
  第二条,自愿放弃所有垫资补偿;
  第三条,确认与公司无任何劳动纠纷。
  “八十八万年终奖和十二万垫资,全放弃?”
  李芳推了推眼镜:
  “你昨天当众撕奖状、辱骂领导,公司完全可以按严重违纪处理。但王总大度,给你留个正常离职的体面。签了,离职证明上写协商一致解除。不签——”
  她手指点了点协议背面:
  “不签,我这边直接写‘严重违纪,予以开除’。你出去打听打听,行业内哪家背调看到这几个字还敢要你。”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李经理,我垫的钱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调出来——”
  “调啊,”李芳打断我,“你调你的,公司认不认是另一回事。但离职证明在我手里,你想清楚。”
  小刘在旁边插嘴:“赵姐签吧,别折腾了,闹大了更难看。”
  周红梅把垃圾桶往我脚边踢了踢:“对,赶紧签,别耽误大家工作。”
  我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凭证复印件,又看了眼李芳手里的离职证明模板。
  那份模板我见过,上个月离职的老陈拿的就是“严重违纪”版本,出去面试三家,背调全挂。
  我拿过李芳的笔。
  “年终奖,八十八万。”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垫资,十二万。公司欠我一百万。”
  李芳面无表情:“你自愿放弃。”
  “我自愿放弃。”笔尖戳在签名栏,我把名字写得特别重,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
  李芳抽走协议,检查了一遍签名,露出今天第一个笑:“行,收拾东西吧。纸箱自己买,公司不提供。”
  周红梅立刻接话:“对,纸箱五块钱一个,要的话先扫码。”
  我没要纸箱。把笔记本和笔留在桌上,手机充电线拔下来绕好,往包里一塞。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抽出来塞进包内层。
  周红梅眼尖:“那是什么?”
  “我自己整理的供应商卷款案材料。”我拉上拉链,“私人笔记,不算公司资产吧?”
  她伸手要拿,我退了一步:“周主管,离职协议签完了,我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你动我包,我报警。”
  周红梅手僵在半空,撇嘴收回去:“行行行,破材料谁稀罕。”
  我背起包往外走。小刘在后面喊:“赵姐,红包那六百——”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前台小姑娘低头假装看电脑。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红梅在里面跟人说:“早该走了,天天摆个功臣脸给谁看。”
  我靠在电梯壁上,把牛皮纸袋按了按。里面是供应商卷款跑路案的全部原始证据: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供应商法人跟王总饭局照片,一样不少。
  电梯到一楼,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纸袋封面,存进加密相册。
  欠我一百万,还想让我在业内混不下去。
  行。那就看看谁先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