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伙罗汉山
又是一年了,蚕豆花开的时候,三叔一身戎装,胯下高头大马,一个勤务兵牵着马,后边马根玉紧紧地跟着。他们一进村庄,就招来了不少人围观。
听马根玉一口一个“巩连长”地叫,我们知道,三叔在队伍上熬成当官的了。
庄儿上人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三叔到我家。这是咱老白坡有史以来最高级别的官员啊!
当人们带着赞许和羡慕离开俺家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了。三叔取出一个袋子,抖了抖,哗啦哗啦直响。解开袋子,他伸手抄了一下,一块块雪白的现洋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对俺爹说,他准备用这钱娶一个女人,然后再回队伍上。
由于马根玉和我家多少沾点亲戚,又是三叔的随从,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我家的座上宾。吃罢饭,俺爹详细询问这年把子三叔是咋过的,当然,俺爹最关心的是三叔咋升的官。才几天呀?可当上连长了!
马根玉瞅着我三叔笑了笑,谦卑而恭敬地说:“巩连长……”三叔大手一挥,颇有一番大军官们那种毫不在乎的架势子。他轻描淡写地说:“说吧,木事儿!”
三叔领着从庄儿上招的一二十个人到赊店兵营,都可喜欢。吃穿有人管,啥心也不操。俗话说:晒不死的葱,饿不死的兵。啥叫吃粮啊?这就是吃粮!他们除了出操,啥事没有。这样过了两月多,眼看就要入冬了。队伍里传出消息说,恐怕等过了年,这队伍就要开拔。一走就是大西北。那儿可不太平,弄不好还得打仗,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但都有一个想法,嫁给人家就不怕人家家伙大。当兵不打仗,人家要你干啥哩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不知道这个理儿?光叫人家当爷养着你,天下哪有养爷店啊?
直到快入腊月时,还是没啥事儿。那是过了冬至,吃了扁食的第二天,三叔和马根玉在赊店的大街上闲逛,山陕会馆,影壁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景致都看了好几遍子。正要回兵营,遇上了三叔上赊店时找又没找到的那个姓郑的朋友。
姓郑的把三叔和马根玉请进一家小酒馆,非要他们喝四两不中。说是赊店酒好喝,粘甜清香。言谈话语之间,人家也不避讳,指名指帖地对他们说,他就在罗汉山。不过,说这话时,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注意地看了看周围。毕竟,作土匪,当趟将,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他说,当趟将,啸聚山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不叫杀人越货,那叫杀富济贫。那得劲!官逼民反嘛!你不能不反啊!你就恁懦弱?你看,在山上,没当官的管,他们也不敢管。那日子,大秤分金,小秤分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知道梁山一百单八将不?那可不是瞎话儿,真的!说的就是俺这号人。我说巩老弟,你搁这队伍上,能有多大出息?熬到最后,跟着人家打仗去,万一死了,啥也不落。人活一辈子为的啥呀?不就是图个享乐吗?就说不打仗,队伍一开拔,大西北呀,离家远二三千地,想回个家都不容易。罗汉山,那多近啊!
姓郑的巧舌如簧,一席话说得三叔心直痒痒。
“日他奶,真不中就上罗汉山。老鸹野雀旺处飞,凤凰还不落梧桐树哩!这年光,啥是兵啥是匪呀?啥是好啥是坏呀?有吃有喝有东西,有钱有地有房子,这就是好!好人穷死,落个大闺女要饭,死心眼儿。受罪的还是自己。”
姓郑的一看三叔动了心,就连忙敬酒。并对三叔许下诺言,要是三叔能从队伍上带去二三十个人,到罗汉山就是大头目中的数,可比在这儿当干兵强一万万倍。
三叔本来就没啥理想,过一天少两晌,混一天是一天。只要过得舒服、自由,干啥他都敢。他便和姓郑的商量起来。他们密谋怎样在军中哗变。姓郑的如何在兵营外接应,并定下了日子和时辰。
经过几天的努力,三叔串通了四五十号人,他们的家都在赊店附近。三叔一说,他们纷纷表示愿意跟三叔一起投奔罗汉山。于是,按预定计划,在十一月二十七黑了炸营,暗号是,先放枪,随后有人故意喊“炸营了!炸营了!”他们就随着慌乱的人们跑出兵营。到赊店东北角寨墙下的河沿边汇合。
这天日晚上,正巧轮着马根玉值勤。三叔放心不下,他就替下马根玉,守在兵营门口。到了预定的时辰,他朝天连放三枪,大声咋唬起来:“不好了,不好了!炸营了,炸营了!”喊罢,他不等人出来,就首先跑到寨墙东北角。等了半个时辰,兵营里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影影网网的一个人影,朝着他躲藏的方向而来。
那个人一会儿猫腰小跑,一会伏地前行,快到三叔身边时,他才开始轻声呼唤:“老三,老三!”
这还用问?这个人就是马根玉。三叔他俩守在一起,再等,一个人也没有了。三叔大骂那些货们,日他奶奶,都是那号说话不算话的东西,不可相与!好在马根玉也拖出了一棵汉阳造,二人背了枪,顺河沿找到姓郑的,三人连夜上罗汉山去了。
啥事都是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入伙罗汉山杆匪,三叔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头目,手下也有二三十号人听他调遣。大抵是因为他们背去两棵汉阳造,这贡献实在太大了。杆匪们根本没有这先进的武装。
2、招安
快过年的时候,山上的杆匪们商量着咋着过年最好。这时,有一个队伍上派来的人搞招安来了。那人自称江西救国军司令樊钟秀樊老二的手下。他们的队伍就盘在唐河县城。如果弟兄们能被队伍收编,那可是有了名份,正二八经的组织啊!最大的好处是,只要在山上是头目的,到队伍上以后按级分官。那人还对天诅咒,谁要说瞎话,不算数,天打五雷轰他龟孙!不得好死,并且死到大年初一。这可是毒誓啊!
杆匪们有啥主心骨?都是那有奶便是娘的货。明知道当土匪也不是长久之计,并且还经常被老百姓们咒骂。再说,哪一天一旦被队伍围剿,这些乌合之众,还不都作鸟兽散?仔细想想,搁队伍上当官,那油水多大呀?光见月的军饷,多少尅扣一点,也比当抢犯强。很快,他们便和救国军派来的代表谈妥了。
樊钟秀把罗汉山上的杆匪收编过去之后,把军代表许下的诺言一一兑现。给三叔安了一个连长的官。三叔认为马根玉读过书,会写几笔字,又是自己的贴身家将,就让他作了自己的文书。
收编后,杆匪们才真正体验到当兵的诸多好处。和当土匪就是不一样,见月发饷,平时里喝喝酒,赌赌博,嫖嫖窑子,连长让出操就出操,连长不说,就是他奶奶的散沙一盘。只管吃了睡,玩了吃,逛花街,进赌场,比起在山上来说,这简直是神仙的日子。
一过了新年,文书马根玉看不下去了,他悄悄对正在摆弄枪械的三叔说:“巩连长,眼看就到二月里了,你光不叫弟兄们出操,可不对劲儿呀!樊老二知道了,他会愿意?”
三叔一脸茫然地问马根玉:“你说咋整咧?”
马根玉说:“吹集结号,出操吧!”
三叔用脚把身边的破枪拢了拢,这一会怎么也看不出他像个连长,倒像个专职修枪的。他说:“那中!”朝门外嗷了一嗓子:“司号兵,给老子吹号!”
三叔这一连的人,听到号声后,好长时间才集合在一起。有的还搞不清楚究竟是不是他们连在吹集结号,懞懞憧憧的。一个个松皮打胯,活像一只只瘟鸡,没有一丁点儿的士气。有的歪戴着帽子,帽沿扣到了耳朵上;有的袒披着上衣,说不上是热还是冷;有的衣服扣子竟扣错了位,上衣的下摆错出一截子。持枪的姿势也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有挎着的,有拄着的,有背着的,还有抱着的。枪的样式也参差不齐,形状各异,长的、短的,五花八门。如果不是统一颜色的衣服,和从山上下来的杆匪没有啥区别。
三叔看着他手下的这群兵,真是哭笑不得。但他还是极力清清嗓子,开始训话:“弟兄们,年也过去了,肉也吃完了,往后该整啥哩?”
这一问,当兵的还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