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村庄的毁灭
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老母亲的身体好不好,还有两个弟弟,他们怎么样了。麦罢以后,他们又干些啥呢?我找到巩成久,向他请了假。说我这几天心里一个劲地慌慌,总觉得要有啥事儿,我务必得回家看看。巩成久虽然带兵严苛,但还是通人情的。我一说,他就准了我的假。也没限个天数,只说了个“若是家中没啥事儿,早些回来呀!”
秋庄稼都苫严地皮了,高一些的庄稼苗,挡住了浅浅的麦茬。整个大地,又是一片绿色了。差不多的庄户人家,都已经锄罢头遍地,准备着锄二遍哩。
一到岗上,看见咱老白坡,我心里就泛出不知是激动,不知是感慨的情愫。站在岗上,再往远处看,一个又一个村庄,是那么安宁,是那么静谧。然而,在这平静之中,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啊!
村庄竟然也跟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命运。看着咱老白坡,我心潮澎湃。可再看看南孙庄,已经荡然无存。
那是三年前,一个杆儿上的土匪受了伤,他谎称自己是一远路客官,住到了南孙庄王玉和家。过了几天,王玉和看出那个人是土匪,他便上乡公所去告发。谁知,那土匪也在时时注意着王玉和一家的动静。他脱身逃出王玉和家。跑到南孙庄北边的马沟,被王玉和家的人发现了,动员了孙庄一个庄的人,去追那土匪。他的枪早已被王玉和拿走了。赤手空拳,他怎能斗得过恁些人咧?于是,那土匪被打死在马沟。人们凑个沏水窑,把土匪给埋了。
过了几天,杆儿上人来向南孙庄要人,有人暗中说,那人已经被打死了。当时,土匪们也没说啥儿,到晚上,来了一杆儿土匪,又是杀,又是烧,又是抢。南孙庄人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谁也不敢住村庄中了。土匪们一直折腾到天明才走,把该拿走的东西全部抢走完了。
咱老白坡人听说土匪平了孙庄,有好多人上孙庄去看,还剩点子杈把扫帚牛笼嘴这号没啥使项东西,孙庄人都跑光了,土匪们也没要这东西,人们就收拾收拾拿回家了。可笑的是,咱老白坡有个叫二挤的,看别人都从孙庄捡点子东西,他也起眼了。跑到孙庄,已经是啥也没有了。从这一家废墟,转到那一家的废墟,最后,他看见一大捆给死人烧纸钱的土纸,没人要,他就背上往家走。半路上,好几个人劝他,说这东西拿回家不吉利,扔它吧!他舍不得。快到庄边了,他老父亲听人说二挤捡了捆土纸往家背,连忙往村外走,迎面碰上儿子,二话不说,照二挤脸上搧了几耳刮子,二挤是这才把土纸给扔了。
一个村庄被夷为平地,但抺不去人们对它的记忆。周围村庄人们对孙庄或好或坏的印象,都成了这个村庄的永恒。时代变迁,人事更替。这是谁也违抗不了的啊!
我一步步走下丘陵,一步步接近村庄。那厚厚的寨墙,千疮百孔。往日的厮杀,以前的争战,全部烟消云散。一个人跟一个村庄,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那昔日的困苦、艰难,我的逃避、仇恨,这一切仿佛离我远去。好像远得遥不可及,纵然在我心底留下了累累伤痕,随着岁月的流逝,似乎渐渐磨平了。不过,不会全部消失。
2、仇人相见
进入村庄,我倒变得跟一个客人一样,逢人便笑脸相迎。礼貌地打招呼,亲热地说话。不管咋说,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当然,我们能在这个村子里共同生活,这就是缘份。不同的是,我们都在经历着各自的人生。
回到家,我放心了。老母亲身体可棒,除了纺花、织布,还能给寨里的六掌柜六哥家作一些粗活,多多少少挣些粮食。最可喜的是,二弟三弟都能干活了。俺家没地,二弟三弟还是靠打短工渡日。二弟对我说,村后小庄的陆祥家,等到种麦时,就觅二弟去作长工。那时候,有家管饭,有常年的活干,我们家的日子会更好一些。
一没事儿,我就串族家。再说,也是在密阳县保安团,大小是个管事的。官不官无所谓。在庄儿上混日子,不能少了族家的帮忙。想起十年前,我们搬家走时,确实没对族家谁说过。所以,巩群生他们橫加阻拦,族家竟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也许,那时候我身单力薄,无钱无势,族家谁也看不起我吧?后来,因为屠留申他们骗走了我的枪,我听从了长庆哥的话,找族家解决那件事。还真给解决了。看来,族家的势力不可小觑哪!有时候,想办成一件事,指望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真的不行。长庆哥的话不无道理呀!既然从密阳县回来了,有事儿没事儿上族家走走,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儿。
搁家住了三天,确实没啥事儿,我准备后半晌儿回密阳县,等黑了就赶到了。
小晌午时,我刚从碾道二叔家回来,二弟呼连呼出地跑回家里,还未进屋门,就喊起来:“哥,哥!”
一听二弟那声音,我吓了一跳,心想着出啥事儿了?我说:“咋了,二弟,你慢慢说。”
“哥,”二弟把我拉进屋,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咱三婶回来了。”
问二弟几遍子,他才说清。原先,三婶和巩群生他们怕被队伍上抓走,各奔前程,逃命去了。三婶改嫁给68军的一个连长,又作上了连长太太。她的几十亩地括给了马老五,每年都是长海回来收租子。马老五把地租交给长海,还送他回队伍上。今年,十几年没回来的三婶竟然回来收括子了。一个拉黃包车的拉着三婶和一个副官。那副官威武的很,全副武装,威风凛凛的。
她,那个奸淫无度的女人,那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淫妇,那个总想把我置之死地而后快的荡妇,那个欲把我斩草除根的女人,她回来了。难道说她忘记了以前她的所作所为?难道说她认为我把以前的一切全都忘完了?我心中那复仇的火,已经失去了好多好多温度。眼看着长海兄弟渐渐长大,我若杀了我的三婶,这不是又跟长海兄弟结下了冤仇吗?如此冤怨相报,何时是了?但一想到三婶曾经作过的那些事,又怎能让人一下子尽释前嫌?我想,我在短时间内恐怕还作不到。
俺妈刚擀好捞面条儿,二弟也把锅烧滚了,正要往锅里下,碾道二叔身后跟着九叔、十二叔、七叔等五六个族家人来了。
他们问我知道不知道我三婶回来了。我说我刚听二弟对我说。他们问我咋整。这一下子叫我给问住了。
是啊,咋整?一屋子的人把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是天下最大的仇恨啊!过去我孱弱无力,被他们逼迫、追杀。自从我跟了程大哥,人们忽然间对我刮目相看。尤其是收拾了大龙、小龙兄弟后,巩群生、三婶他们吓得一个个蹿了。如今,我手里有枪,手下有兵,杀他们易如反掌。可是,现在我却犹豫了。如果我说以往不咎,不再咎必以前的事,族家人会不会认为我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把深仇大恨给忘记了?他们会咋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二叔,九叔,您大家伙儿都是为我好,这份情,我长华没齿不忘。可是,长海也不小了,我再把三婶给弄了,以后俺两家的仇恨会越结越深哪。我看,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放她一马算了。再说,她以前领长海跑出去,说明她已经怕了,也说明她有悔改之意了,我真不想理她了。”
二叔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二弟和三弟却哭了起来。
我平静地说:“二弟,别哭,这不好!”
“哥,”二弟掉着泪说:“我真没有想到,你那些年的担惊受怕,你遭的那些磨难,还有咱家过的这日子,你就忍心别人笑话咱没有志气?亲爹叫人害死了,仇人就在眼前,你为啥怕了?是因为你是保安团,一个县团队,就怕人家68军了?你要是怕了,哥,这一回我出面!”
二弟这样一说,引出了大家的话题。先是议论我十几年前遭受的种种困苦磨难。当他们提到我和俺妈整日整夜提心吊胆,怕被人家打黑枪时,我的泪也禁不住掉了下来。是啊,这十几年,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