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身子比起我们在花鸟市场的鸟笼里看到的鹦鹉,似乎更壮硕些。
  然而,这只鹦鹉站立的位置和姿态,却又实在太不像鹦鹉了。它高高地盘踞在古松的顶端,像一只老鹰一般,昂首挺胸,俯瞰众山,居高临下,目空一切。
  我停住了脚步,不敢惊动它。
  瞬间,我和那只鹦鹉的目光相接,对峙了足足有几十秒钟。
  后来我轻轻说了一声:你好。
  它没有搭理我,忙着用自己的钩嘴和双脚来回捣換,在树顶上灵活地走来走去。后来它歪着脑袋瞥了我一眼,猛地张开翅膀飞了起来,强劲的翅膀像两片对称的绿叶,扇起一阵绿色的山风。它发出一声声清脆而塭婉的低吟,从高高的山顶,十分舒展而惬意地掠过幽深的山谷,消失在茫茫林间。
  鹫峰以鹫命名。但在鹫峰绝顶未见老雕,却意外地见到一只鹦鹉。在城市的窗下,处处可见美丽的虎皮鹦鹉。鹦鹉是早已被娇养惯了的城里入。
  但这却是在京都远郊的野外山林,海拔几百米高的山顶。更尤其,最低气温零下二十几摄氏度的北国,冬季长达三五个月。
  如果那是一只春来北归的大雁或是天鹅,也许不足为奇。但鹦鹉原产于热带和亚热带,北方的山林里,尚未听说过有野生鹦鹉生存,难道那是一只来自西藏高原的大鸚鹉么?
  它究竟从哪里来?——同鹦鹉的会见,总共只有短暂的两分钟时间。而因着这一只亲眼所见的“野生”鹦鹉。留给了我一连串的问题与问号。
  ——如果它是遛鸟人放养的鹦鹉,它不会飞得那么高。
  自颐和园往北,过了大觉寺不远,就可望见鹫峰。
  鹫峰相传为辽代屯兵七十二寨之一。峰顶有两株高大粗壮的古松,并肩人云,相得益彰。远远看去,恰似两只钩啄箭翎、威风凛凛的秃鹫,鹫峰因此得名。
  对鹫峰心仪已久,近日春暖,得闲去鹫峰登山。果然满山葱郁,林海苍茫,桃杏都已含苞欲放,沿盘山古道拾级而上,一路可听树丛中鸟群啁啾,空谷传声。
  鹫峰森林公园属北京林业大学,多年封山育林,宛若一座巨大的植物宝库。
  匆匆登上山顶,急急去参拜那两株古树。一抬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屹立于峰顶高处的那一株巨松,在蓝天白云下,裸露着光秃禿的树干,黄褐色的枝条上,已经一片叶子都没有了。
  古松抑或是太老了。它虽已死去,却依然笔直地挺立在山顶上,栉风沐雨。
  它像一座精美的化石,每一根遒劲的树枝,都在阳光下闪着生命不灭的光泽。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见,那棵树的最顶端处,矗立着一片玉米穗大小、毛茸茸的绿叶,像是树王头上一顶绿色的王冠。
  但那不是绿叶,而是一只大鸟。确切说,是一只翠绿色的大鹦鹉。
  ——如果它是从南方逐渐迁徙过来的野生鸟类,又为何到此驻足?
  想起了家养的鹦鹉素有逃亡的习性,我就写过一篇散文,题名《鹦鹉流浪汉》。再看它那么翠绿鲜亮的羽毛和自信傲慢的气度,我宁可相信——它是一只从谁家的鸟笼中逃跑出来的鹦鹉。说不定,它就是从我家、从我父母家里跑出来的那只鹦鹉呢。
  它厌倦了笼中的禁锢和城市的封闭,终于不辞而别,毅然“下海”而去。
  它不愿再被人豢养,而宁可到山林的自由空气中,吃苦耐劳、自食其力。
  可是它在这漫长的寒冷的冬天里,以何物充饥呢?它竟能到雪层底下去寻找树种草籽、昆虫蚂蚁么?它住在哪里呢?以往娇生惯养的笼中之鸟,会在树上自己搭窝么?又怎样躲避野物的袭击和恶劣天气的侵害呢?
  鹫峰没有鹫了,却有归隐山林的鹦鹉,活得像鹫一般自在,不再回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