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齐发。
  但原本应该是牢笼中困兽犹斗的两个人,此刻却异常从容。
  一袭藏蓝色长裙,额上环着一只五彩的花环,思雨只是笑着与行者并肩而立,迎面如雨的箭丛,这一刻她好像花丛中静静等待的花蝴蝶,夺目又绚烂。
  就算千只万只飞矢呼啸而过,也不得近两人身前半分,毫不意外地在宝剑凝成的雪白色结界中凝滞下来,随后碎木纷飞,化作一团尘土。
  金龙飞光本就是行者心性所化,天然就有那七十二般变化,更是妙用非凡,随着行者心随念动,其意味无穷。
  行者扭头看了思雨一眼,嘴角轻微勾起一个弧度,他轻轻一挥手。
  随风散去的碎木残渣转瞬间凝结在半空,一动不动。下一刻,雪白色的屏障倾吐出五彩的流光,裹挟着仍有形状的箭矢,步步攀升,色泽越来越鲜亮。随后轰然之声,已然变化万千的屏障如同鲜花般骤然绽放,那些凝滞在半空中的碎屑也好,飞箭也罢,霎时间没了身影,那玫红色的旋涡越聚越大,越聚越大,好似包含着天下至美色泽的色盒,也像仙女梳妆的色盘。
  行者轻轻扣指于半空。
  仙人扣指问长生。
  旋涡悄然散去,无数携带着盈盈霞光的蝴蝶竞相飞出。鼓动着翅膀,闪烁在半空,眨眼间香气扑鼻。若是此间人有缘去到天上,那王母娘娘的百花园也就是这般芬芳。
  墙垛上放箭的军士瞬间愣住了,为首的僧侣也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但花蝴蝶潮水般席卷之后,原本牢笼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三丈深浅的大坑。
  没有人迹。
  刚刚昂首立于此间的一对男女也好,那把金剑也罢,已是没了踪迹。
  来无痕,去无影,没人知道一个雷公脸的猴子,一个眉眼如画的姑娘,他们去了哪里,正如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一样。
  “阿弥陀佛……”墙垛上的僧侣垂下了花白的眉毛,眼观鼻鼻观心,在不作一声。
  城墙上的军士,有老少妇孺,却没有见到一个青壮年的身影。
  一个孩子有些惊异地望着扑面而来的花蝴蝶,兴奋地摘下破破烂烂似是粗制滥造的盔帽,兴高采烈地抬起一只手,任由花蝴蝶停在他的手背上。
  哪知蝴蝶落到他手上的刹那,像是恍惚间炸裂开来,变成了五颜六色的泡泡,随风飘荡,异常可爱生动。
  孩子一低头,那泡泡中央竟是落下来一封信来。
  他畏畏缩缩地捡起信,四周环顾一圈,却是和身后一个妇人对上了眼神。妇人眼神仍是望着垂头的僧侣,向着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孩子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舔了舔嘴唇,抹去挂在鼻子下方的鼻涕,装作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将信纸缓缓打开。
  信纸是橡木皮制成,带着些浅浅的香气。男孩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很清秀,像是女子所写,一横一竖虽然规规矩矩,但结尾的一笔总是飞檐提划,若流沙飞雁。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身在天涯者,请抬头。”
  男孩有些愕然地抬起头来。天空仍是残阳如许,猩红色的光芒投射在苍茫的大地上,天地一片寂寥,与以往并无差别。
  那僧侣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某些一样,皱着眉头,双手扣印,径直向男孩走来。
  男孩的手不由发颤,身体也不由地打着摆子。
  别看这些僧人慈眉善目的,他们原本不信佛,而是多年前“菩萨”降生后主动充当天涯城的看守,实际上只是一群为了“菩萨”的威严而四处奔走,动辄打骂的走狗罢了,偏偏菩萨圣威,因此没人敢忤逆他们。
  这僧人走到男孩近前,冷哼一声,长臂伸出,结结实实给了男孩一个耳光,只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打得一佛升天二佛降世,结结实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嘴角瞬间流出鲜血来。
  他还不知足,又一脚踹在男孩肚子上,直把男孩痛得满地打滚,眼泪噙了又噙,却硬生生地忍住不哭出来,只是艰难地爬起身,一只手拄地,充满挑衅地蹬着僧侣。
  僧心里没了佛,那求佛也就成了求魔啊。
  天空中忽然有破空声响起。
  那一只只花蝴蝶,转瞬间在残阳下破裂,一封封橡皮纸信件转眼传遍了整座城池。人们窃窃私语,这下真真正正连僧侣的打骂也无用了,大家都齐刷刷地望向天边那团似火的残阳。
  人群里似是传来惊叫。
  与残阳遥相对应的地方,不知何时悬在空中一轮浩瀚的满月。月光如雪,洒在人们的身上手上心上。
  第一个人将手中的武器放下了,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天涯村,终究不再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