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嘴里的塑料呼吸管吐掉,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把腰间的网兜解下来扔进舱底。
“我这不没事吗?”
林海把胶皮衣的拉链拉开,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这蛇在水底下被我一刀扎了七寸,毒牙都没碰着我。你看这网兜里的货,值了。”
沈秋低头看着舱底,网兜里那一团黑乎乎的野生黑刺参正缓慢地蠕动,每一只都长满了粗壮的肉刺,个头大得吓人。
旁边那条两米长的环纹海蛇已经死透,蛇身盘在一起,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她拍了拍胸口,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些:“这海参个头是大,可下回说啥也不能去这种地方了,钱再多,也没命重要。”
“成,听你的,下回不去了。”
林海嘴上应着,弯腰把石锚从海底拽了上来。
他双手握住木橹,用力摇动,舢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水痕,朝着偏僻的泥滩驶去。
回到岸边,林海避开村口码头的人群,把舢板停在防波堤后面。
他把胶皮衣脱下来,换上干净的粗布衣服,用麻袋把海蛇装好,海参则留在木桶里,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湿海草。
“走,坐早班车去县城。”
林海提起木桶,另一只手拎着麻袋。
沈秋紧紧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空网兜,眼睛不时往木桶里瞟。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村口等到了开往县城的客车。
一路上,沈秋都用手护着木桶,生怕别人撞着。
到了县城,林海轻车熟路地拐进农贸市场后方的胡同,站在国营饭店的红漆大木门前,抬手在门板上重重扣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厨工瞧见是林海,扭头朝院子里喊:“刘主任,前天卖青蟹的那位来了!”
没一会儿,刘胖子挺着大肚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走了出来。
他斜着眼瞧了瞧林海手里的木桶,摇了摇头。
“小伙子,我可得提前跟你说好,水产站送来的那些干海参我可不要。我要的是活货,还得是半斤以上的野生大参。”
林海没有多话,直接提起木桶,把上面的湿海草一把扯掉,将里面的黑刺参全部倒进了后厨门口的空木盆里。
“哗啦。”
二十多只肥大、黑亮的黑刺参在木盆里翻滚。
它们身上的肉刺坚硬挺拔,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最大的几只甚至接近一斤重。
刘胖子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在手背上,他也顾不得擦。
他蹲下身,伸出胖乎乎的手抓起一只黑刺参,用力捏了捏那厚实的皮质。
“这……这全是野生黑刺参?”
刘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高了八度,“这成色,省里大饭店都找不出几只来!你从哪弄来的?”
“断魂礁外围的静水区。”
林海平静回答。
刘胖子手一抖,把海参放回盆里,站起身看着林海,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你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那地方水流急得能把船掀翻,你居然真敢下去。”
“不过这些货,真是绝了。”
林海看着他:“刘主任,开个价吧。”
刘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野生大参,市面上半斤的卖六块一只。”
“你这些个头大,皮质厚,我做主,全按八块钱一只收。”
“这里一共二十四只,给你算一百九十二块钱。”
一百九十二块。
沈秋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这可顶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行,成交。”
林海点头。
刘胖子也是个痛快人,从中山装内侧兜里摸出一个厚钱包,数出十九张大团结和两张一元面额的钞票,递给林海。
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三张绿色的票券,一并塞到林海手里。
“这是三张工业券。”
“你帮了我大忙,这券算我额外送你的。”
“现在这玩意儿不好弄,买大件少不了它。”
林海接过钱和票券,把工业券仔细收好。
刘胖子看着木盆里的海参,摸着下巴叹了口气,又对林海说道:“小伙子,下周省里有重要宴席,我这还缺一批新鲜的高档明虾,起码要二两往上的大个头。”
“水产站那边送不来活的,你要是能弄到,价格管够。”
林海心中一动,点头道:“行,我出海的时候留意一下。”
告别了刘胖子,林海提着装有海蛇的麻袋,带着沈秋直奔县城东街的同仁堂药铺。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
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中医正在柜台后用小秤称药。
林海把麻袋放在柜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将里面那条两米长的环纹海蛇露了出来。
老中医推了推眼镜,用筷子挑起海蛇的头部仔细瞧了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环纹海蛇?这么大个头,少说长了五六年了。”
“蛇刚死不久,蛇胆完好。”
林海说。
老中医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在海蛇腹部轻轻一划,取出一颗绿莹莹、饱满的蛇胆,放进白瓷盘里,点头道:“好胆。这蛇胆和蛇肉我都要了,给你算八十块钱,怎么样?”
“可以。”
林海应道。
老中医利索地数了八张大团结递过来。
林海接过钱,走出同仁堂大门,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递给沈秋。
沈秋用颤抖的手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仔细数了数。
加上之前的积蓄,他们手里的现金已经达到了三百多块钱。
“阿海,这……这有三百多块了。”
沈秋把钱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发颤。
林海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张崭新的工业券,看着街上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行人,对沈秋说道:“走,去百货大楼。”
“咱家该添置个真正的大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