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刺扎进掌心,渗出几点血迹,林涛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盯着林海家那栋破渔棚,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靠在篱笆旁,红绸子扎成的大红花在风里摆动,刺眼得厉害。
“没用的东西,还看呢?”
王翠萍尖利的声音从身后砸了过来。
“人家骑着二八大杠,吃着大白兔奶糖,你呢?”
“天天在码头抬鱼筐,抬得肩膀脱皮,一天才挣五毛钱。”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王翠萍指着林涛的鼻子骂。
林涛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把手里断成两截的烟杆砸在地上:“你少说两句能死?”
“我说错了吗?”
王翠萍双手叉腰,往前逼了一步,“林涛,你先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说买了机帆船就能发财,说下个月就给我买自行车。”
“现在呢?船网折了,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要还利息,你拿什么还?”
“去大房门前要饭吗?”
李淑芬提着个空水桶从屋里走出来,听见动静,也跟着抹眼泪:“作孽啊,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忤逆的白眼狼。”
“老二,你别听那泼妇瞎嚷嚷,林海这钱来路不正,指不定是在黑市干了啥犯法的勾当。”
“等明儿个,我去大队部找支书,让他去查查那自行车的票是哪来的!”
“查票有什么用?”
王翠萍冷笑一声,眼里全是嫉妒,“村里人都传开了,林海是去了断魂礁。”
“他从底下摸了野生大参,一只就卖好几块。”
“要不然,他能买得起自行车?”
听到“断魂礁”三个字,林涛的眼神动了动。
他退回院子,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一包两毛钱的劣质香烟,点了一根,闷头吸着。
李淑芬走过来,坐在小竹椅上,叹气道:“断魂礁那地方是阎王爷的地盘,海里有恶鬼,水流急得能把船撕烂。”
“海子敢去哪里,这是嫌命长了。”
“嫌命长,人家也活得好好的,还买了大单车。”
王翠萍斜靠在门框上,语气酸溜溜的,“林涛,你也是在海里长大的,他林海能去的地方,你凭啥不能去?”
“你那条机帆船虽然折了网,但马力还在。”
“要我说,你就是没那个胆子。”
林涛吐出一口青烟,烟雾遮住了他阴沉的脸。
他确实怕断魂礁,可一想到林海骑着自行车在村里招摇的模样,想到自己肩膀上被鱼筐压出来的血印子,还有信用社每天都在滚的利息,他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了。
“大房那个窝囊废,以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林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灭,“他能摸到海参,说明那底下的水没那么邪乎。”
“他肯定是找到了什么避风的稳妥地方。”
“那你倒是去啊!”
王翠萍蹲下身,看着林涛,“只要摸清他下水的位置,咱开着机帆船过去。”
“海是大家的,他能捞,咱也能捞。”
“到时候买辆新车,气死沈秋那小蹄子!”
林涛没吭声。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的木桌旁,拎起那瓶剩了小半瓶的地瓜烧,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下去,烧得他脸皮发红。
“他林海精明得很,出海都挑没人的时候。”
林涛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我明天要是开着船在后面跟着,他大老远就能看见。”
“他只要把船往别处开,我啥也摸不着。”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天天发财?”
王翠萍急了。
林涛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几捆废旧渔网,还有一捆用来系浮标的尼龙细绳。
“我有办法。”
林涛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他那只破舢板,天天就停在防波堤后面的泥滩上。”
“我今天晚上摸过去,在他船底龙骨上绑根长绳子,后头坠个小浮标。”
“若是起了雾,我开着机帆船在后头远远跟着浮标走。”
“大雾天里,他根本发现不了我。”
王翠萍眼睛一亮:“这法子成!只要跟着浮标,他停在哪,海参就在哪!”
“老二,这能行吗?”
李淑芬有些担心,“海子要是发现了,又得闹腾。”
“他发现个屁!”
林涛咬着牙,脸色狰狞,“谁平常会注意船底?”
“等老子摸清了地方,带上几个人,把那片海占了。”
“他林海要是敢拦,我就把他在黑市卖东西的事情捅到县里去,看谁先死!”
夜色渐渐深了。
海风大了起来,吹得村道两旁的树叶哗哗作响。
凌晨两点,林岩村一片死寂。
林涛披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怀里揣着一捆尼龙细绳和一个涂了黑漆的泡沫小浮标,轻手轻脚地出了老宅的门。
海滩上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的断魂礁方向隐约有白色的浪花在闪烁。
林涛顺着防波堤的阴影,摸到了林海停放舢板的泥滩旁。
海水已经开始退潮,舢板半搁浅在软泥里,随着微弱的波浪轻轻晃动。
林涛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这才脱了鞋,光脚踩进冰冷的泥滩里。
海水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弯下腰,整个人趴在水里,伸手去摸舢板的底部。
舢板的铁木龙骨很粗糙,上面附着了不少藤壶。
林涛忍着手掌被割伤的疼痛,将尼龙细绳的一端死死系在龙骨最粗的铁扣上。
这根绳子足有五十米长,极细,在黑夜的海水里根本看不出来。
系好后,他把绳子顺着水流理了理,将那颗涂了黑漆、只有拳头大小的泡沫浮标抛入水中。
浮标在水面上晃了晃,借着夜色和海水的掩护,静静地漂浮在舢板后方几十米远的地方。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团海草。
“林海,明天看你往哪跑。”
林涛啐了一口唾沫,擦了擦手上的泥水,转身上了岸,消失在夜色中。
几个小时后。
清晨五点半,海面上起了大雾。
白色的浓雾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整个林岩村和海面都罩了进去。
能见度不足五米,站在岸边,连海浪的声音都显得沉闷了许多。
林海推开木门,手里提着昨天用过的竹篓和鱼骨刀。
沈秋站在门口,递过来两个刚蒸好的热红薯:“阿海,今天雾太大了,要不别去了吧?”
“海面上啥也看不清,容易撞礁。”
“没事,我心里有数。”
林海接过红薯,塞进怀里,伸手摸了摸沈秋的头,“你在家看着小念,我中午就回来。”
他迈步走出篱笆,脚下的步子很稳。
来到泥滩旁,林海将竹篓放在舢板的舱底。
大雾笼罩着海面,四周一片白茫茫,静得有些诡异。
林海站在船头,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在登船的瞬间,他习惯性地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开启雷达扫描。”
【叮!】
绿色的光幕在脑海中骤然铺开,三维建模的线条迅速勾勒出舢板和周围泥滩的轮廓。
然而,就在雷达线条刚刚稳定的那一刻,脑海中的3D模型上,一条极其明显的红色细线,正从舢板底部的龙骨处延伸出去,在后方的水域里拖着一个圆形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