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约莫七米长,玻璃钢船身在浪花里起伏,尾部挂着两台大马力的进口挂机。
船头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根手指粗的金项链。
他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喇叭,正朝水里打量。
旁边是一个开船的年轻后生,穿着跨栏背心,皮肤晒得黝黑。
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双手抱胸,站在舱口。
林海单手搭在舢板边缘,吐掉嘴里的塑料管,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他双手一撑,身子利索地翻上了木舢板。
防撞潜水服上的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淌,在甲板上洇开一片湿痕。
他没理会快艇上的人,弯腰拽住锚绳,将系在底部的三只麻袋依次拉了上来。
麻袋沉甸甸的,砸在舱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里头的贝壳互相摩擦,动静发闷。
“喂!后生仔!”
陈老板举起红色喇叭,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海面上震荡,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捞到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瞧瞧!”
林海解开身上的铅块带,随手扔进木箱,这才抬眼看向对方。
“有事?”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快艇上的开船的小年轻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林海喊道:“怎么跟陈老板说话的?知道这是谁吗?”
“哪怕是市里水产局的领导,见了陈老板都得客客气气陪着!”
陈老板抬手制止了年轻人,脸上挤出个笑,但眼里的高傲根本藏不住。
他把墨镜往下拉了防滑梁,打量着林海脚边的三只麻袋。
“在沉船湾这鬼地方扎猛子,你胆子不小。”
陈老板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双喜,点了一根,吐出一口青烟。
“这底下都是烂铁皮,稍不留神就得死人。”
“但不得不说,这下边怕是有不少好货。”
“不如把你的货倒出来,让我开开眼。”
林海蹲下身,解开最上面那只麻袋的绳扣。
他手伸进麻袋,摸索了一下。
陈老板在船头伸长了脖子,连烟都忘了抽。
林海从里头摸出一只黑鲍。
那只黑鲍足有两斤多重,壳上带着一圈圈黑金色的螺旋纹路,边缘的肉足黑亮肥厚,还在微微蠕动。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亮光。
陈老板的眼睛猛地睁大,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死死抠着快艇的金属栏杆,身子往前倾斜。
“野生黑鲍?这么大个头?”
他转头对开船的后生低声说了句什么。
快艇的尾部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突突作响,船身又往林海的木舢板靠拢了三米。
林海把黑鲍放回麻袋,重新系紧绳子。
他站起身,目光在快艇的底部扫过。
这艘快艇吃水很深,船尾的双挂机螺旋桨在水下转动,距离水面下的一根废弃铁桅杆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开船的后生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眼睛只盯着林海的船,根本没注意水下的暗流和礁石分布。
沉船湾的洋流此时正在往内侧推,快艇如果再往前靠,很容易被暗流带进礁石区。
“后生仔,开个价。”
陈老板把烟头扔进海里,指着林海的舱底。
“这三袋货,我全要了。”
“我听说你们镇上的水产站,平时收你们的货压价很厉害。”
“你把这货卖给我,我给你个高价。”
林海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高价?”
“对,绝对的高价。”
陈老板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带着施舍的笑。
“一斤,我给你十块钱。”
十块钱,也就是一张大团结,能买十来斤猪肉。
普通渔民辛苦一个月,也挣不到一百块。
两百多斤的货,那就是两千块钱。
这笔钱在村里能盖一栋不错的大砖房了。
开船的后生在一旁帮腔:“听到没有?十块钱一斤!”
“陈老板大方,这三袋少说也有两百斤,那就是两千块!”
“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没有?”
“赶紧把船靠过来,过秤拿钱!”
林海看着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嘴角扯了扯。
“十块钱?”
“怎么?嫌少?”
陈老板皱了皱眉,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后生仔,做人不要太贪心。”
“在这里,除了我,没人能出得起这个价。”
林海心中冷笑。
难怪赵铁生昨晚急成那样,原来就是这帮特区老板在市里扫货。
要是让这帮人把本地的货源都垄断了,往后渔民就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而且,赵铁生要是倒了,自己以后买大船、改冷库的手续会多出不少麻烦。
林海把撬棍放回木箱,合上盖子。
“这货,我不卖。”
陈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眯起。
“不卖?嫌钱少?”
“这样吧,我出十二块!这已经是天价了。”
“在特区,我也就给这个数。”
“你一个泥腿子,别不知好歹。”
旁边那个黑背心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快艇在水面上晃了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海,眼里满是威胁的意思。
林海没理会那壮汉,弯腰拎起摇橹,插进船尾的橹艄里。
他斜睨了陈老板一眼,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黑鲍,冷笑一声:“老子不卖!”